视线艰难地转向草堂残存的阴影深处。
墙角的阴影浓得化不开,像是凝固的墨汁。一团更深的、蜷缩着的黑影,几乎与那片阴影融为一体。
杜甫。
他缩在那里,背对着我,整个身体以一种近乎胎儿般的防御姿态紧紧蜷着。头深深埋在屈起的双膝之间,花白枯槁的头发散乱地披垂下来,沾满了泥污和凝固的血块,像一堆被遗弃的、肮脏的乱麻。那件早已看不出本色、补丁摞着补丁的旧袍,此刻更像是一块裹尸布,松松垮垮地罩在他嶙峋的骨架上。袍子的后襟和肩膀处,几片深褐近黑的污渍已经板结,僵硬地附着在布料上。他瘦削的肩胛骨隔着破布衣料清晰地凸起,随着微弱到几乎难以察觉的呼吸,极其缓慢地、幅度极小地起伏着,仿佛下一秒就会彻底停止。
他的怀里,紧紧抱着一样东西。双臂以一种近乎痉挛的力量,死死地箍着,勒着,将那东西按在自己的胸口,像是溺水者抱住最后一根浮木,又像是绝望的母兽护着仅存的幼崽。
那半卷摊开的《北征》诗稿。
粗糙的楮皮纸边缘从他枯瘦如柴的手臂缝隙里支棱出来,在昏暗的光线下呈现出一种陈旧、坚韧的灰黄色。纸页上,墨色的字迹早已被反复摩挲、汗渍和可能的泪痕晕染得有些模糊,字里行间还带着折痕与微小的撕裂。他抱得那么紧,以至于我甚至能隔着几步远的距离,看到他指关节因过度用力而泛出的、毫无血色的死白,还有微微颤抖的手臂。
他整个人,就像一尊被抽空了灵魂、只余下本能守护姿态的泥胎木偶,沉在冰冷绝望的泥沼最深处,连最后一点活气都快要被那无边的黑暗吞噬干净。那半卷诗稿,成了他仅存的、唯一能证明自己还是个活物的东西。
喉咙深处那股带着血腥气的铁锈味猛地翻涌上来,灼烧着食道。我强迫自己移开视线,目光重新落回篱笆外那片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晰的金属丛林。
猩红的系统提示依旧固执地悬停在视野边缘:【崔旰牙兵集结指数:99%…100%!】。
集结完成!
那片金属的潮水在距离草堂残破篱笆大约百步的地方,如同撞上无形的礁石,骤然停滞。所有的“嚓嚓”脚步声,“吱嘎”弓弦声,瞬间消失。
死一样的寂静,比刚才的喧嚣更令人窒息。
矛林如戟,寒光闪烁。
弓弩手阵型已彻底展开,强弓劲弩抬起,冰冷的箭镞在暮色中闪烁着点点幽光,如同无数毒蛇睁开的眼睛,锁定了草堂这片弹丸之地。一张张被铁胄半遮的脸孔,在黯淡的光线下模糊不清,只有统一的、毫无生气的冰冷杀意透甲而出。
时间,仿佛被这极致的压抑冻结了。
只有风,那带着铁腥和汗酸的风,还在不安地流动,卷起草堂空地上几片枯叶和破碎的布片,打着旋儿。远处不知哪里传来几声零落的、凄厉的乌鸦啼叫,更添几分末日般的苍凉。
我倚着残桩,右臂死沉,左膝剧痛。琉璃化的冰冷迟滞感早已侵入了骨髓,侵蚀着神经。每一次试图凝聚力量,都像是在冰封的河床下艰难凿击。霍家拳的刚猛霸道,被这该死的“同化”与“延迟”撕扯得支离破碎。23%的神经延迟,意味着我的意识下达指令,身体却要滞后四分之一拍才能跟上。这在瞬息万变的生死搏杀中,无异于自杀。
“‘惊雷锤’…威力预估下降百分之三十…”我无声地咀嚼着系统冰冷的结论,舌尖尝到的只有苦涩与铁锈味。这具千疮百孔的身体,还能砸出几记能轰开生路的拳头?
目光不由自主地再次瞥向墙角那团凝固的阴影。
杜甫依旧蜷在那里,一动不动。怀里紧抱着那半卷诗稿,仿佛抱着他早已碎裂、仅存的灵魂。他甚至没有抬头看一眼外面那令人绝望的军阵。是彻底崩溃了?还是…心已死?
一种比琉璃化更冰冷的东西,顺着脊椎缓缓爬升。那是心寒。
“老杜…”我的声音干涩得像是砂纸在摩擦,在死寂的空气里显得格外突兀,又迅速被更沉重的寂静吞噬,“琉璃臂…挡得住刀剑…”目光扫过外面那片闪着寒光的矛尖箭镞,声音更低了下去,更像是在自言自语,对着这片废墟,对着这无望的夜,“…挡得住这蚀骨的冰冷吗?”
他没有回应。连一丝最微弱的颤抖都没有。
我扯了扯嘴角,一个无声的、近乎自嘲的弧度。右手指甲深深陷入篱笆朽木,几乎要抠断。左膝那片透明的区域里,冰针攒刺的痛感清晰地传来。
“你还信…”目光落回那片金属荆棘的丛林,看着那如林的长矛缓缓调整角度,看着那些强弩的箭镞在微光下闪烁着更幽冷的寒芒,声音低哑,如同从破败的风箱里挤出,“…这‘隐龙’…能护住什么?”
风卷起地上的尘土,打着旋儿掠过脚边一滩已经半凝固的暗红色污迹——白日里某个流民留下的最后印记。寒意彻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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