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新凝聚的模仿品，不再仅仅是“模仿”了。
风眼之外，暗红色的混沌之海仿佛拥有了自己的脉搏，以某种缓慢但庄严的节律起伏着。那些由混沌物质构成的扭曲轮廓——曾经拙劣地模仿着李胤、林倩、姜承远等人形态的存在——此刻正发生着令人心悸的“蜕变”。
它们不再满足于单纯复制外形。构成它们的暗红色物质开始分化、重组，呈现出更加复杂的“纹理”和“细节”。模仿林倩的那个轮廓，表面开始浮现出类似神经网络的细微光路，光路中流淌着冰冷的数据流光；模仿姜承远的那个，周身的扭曲“火焰”逐渐凝实，呈现出一种病态的、如同腐烂植被般的深绿色泽，火焰边缘甚至开始“生长”出细小的、不断蠕动的荆棘状触须。
最令人不安的是模仿李胤的那个轮廓。
它不再是模糊的人形。暗红色的物质高度凝聚，勾勒出清晰——过于清晰——的舰长制服线条，甚至模仿出了肩章磨损的细微痕迹，胸前佩戴过的勋章留下的织物凹陷。它的“面部”区域，混沌不再翻滚，而是形成了一片光滑、暗沉的平面，如同磨砂的黑曜石。平面上没有五官，但注视它时，会感觉到那里有“视线”射出——不再是之前那种无差别的、冰冷的“注视”，而是带着某种难以言喻的……探究与分析的意味。
仿佛归墟在通过这些模仿品，更加深入地“理解”它的猎物。
但这种理解带来的不是停手，而是更加精密的攻击。
舰桥残骸内，李胤瘫倒在观察窗边，意识如同暴风雨后破碎的舢板，在记忆的残骸中载沉载浮。他能感觉到，之前那场孤注一掷的“记忆燃烧”，几乎烧光了他作为“李胤”这个个体的绝大部分根基。父亲的歌声、战友的血、星海的憧憬……这些构成他身份认同的核心碎片，如今只剩下焦黑的残影和撕裂的剧痛。
但他不能昏迷。一股近乎蛮横的“执念”——保护剩下的人，不能让星火熄灭——如同钢钉般楔入他意识的废墟，强迫他维持着最低限度的清醒。
他模糊的视线看向身旁。林倩倒在不远处，呼吸微弱，脸上残留着血迹和泪痕，眉头紧锁，仿佛在沉睡中仍在与什么可怕的东西搏斗。姜承远被医疗机器人固定在一旁，生命体征监测仪上的曲线低缓得令人心寒。
其他幸存者大多已无声息，少数几个还有微弱生命迹象的，也如同风中残烛。
我们输了吗？这个念头在李胤近乎空白的脑海中一闪而过，带着冰冷的重量。
就在此时。
风眼之外的“模仿李胤”，抬起了它的“手臂”。
不是之前那种试探性的、混沌的触须，而是精确模仿了李胤习惯动作的、带着明确“意图”的手臂抬起。它的“手”在虚空轻轻一划。
舰桥残骸内，靠近观察窗的一小块区域，空间突然……荡漾起来。
就像石子投入平静的水面，那片区域的景象开始扭曲、模糊。紧接着，一种极其矛盾的感知，强行灌入李胤残余的意识——
他看见那小块区域，舰桥合金地板上龟裂的纹路正在消失，取而代之的是光滑、崭新、反射着柔和照明光的金属表面。空气中弥漫的焦糊味和血腥气，被一种他熟悉无比的、属于“远航者-II”号正常运转时的、略带臭氧和润滑油的气息所取代。他甚至隐约“听”到了舰船引擎那令人安心的、低沉而稳定的背景嗡鸣。
但这些感知，与他身体其他部分传来的、残骸即将解体的冰冷、失重、寂静感，形成了令人发疯的割裂。
就好像他的一部分感官被强行接入了另一个“现实”——一个“远航者-II”号完好无损、正常航行的现实。
而那个现实的“入口”，就在眼前这块正在“修复”的区域内。
“这……是……什么……”李胤用尽力气，从干裂的嘴唇中挤出嘶哑的音节。
仿佛是对他的回应，那块“修复区”突然扩大！从巴掌大小迅速蔓延到桌面大小，然后是整片观察窗附近的区域！
李胤眼睁睁看着龟裂的观察窗框架变得完好如初，窗外那片暗红色的混沌之海，开始被……替换。
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宁静、深邃、点缀着璀璨星光的正常宇宙空间。他甚至能辨认出远处NGC 6357星云那熟悉的、燃烧珊瑚般的轮廓。一艘小型联络艇正从星云方向驶来，舰体上“远航者-II”号的徽记清晰可见。
一切都那么真实。
触感——他身下冰冷、正在消散的合金地板，不知何时变成了带着恒温系统的、舒适的舰长座椅的质感。
听觉——死寂中，开始出现舰桥仪器规律的提示音，以及远处隐约传来的、船员们平和的交谈声。
嗅觉——血腥与焦糊被清洁空气循环系统那淡淡的植物清香取代。
甚至，他感觉到自己的身体在“恢复”。那种无处不在的、存在被稀释的虚弱感正在消退，力量重新流回四肢，意识变得清晰，之前记忆燃烧带来的撕裂剧痛也迅速缓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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