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一凌晨四点二十分,深水埗钦州街的认购点门口已经排了一千多人,密密麻麻一眼望不到头。
有人搬了塑料凳坐着,有人直接坐在从家里带来的报纸上,还有几个中年妇女靠着路边的铁栏杆打瞌睡,怀里抱着保温壶和用塑料袋装着的菠萝包。街灯把队伍拉成一条歪歪扭扭的长影,沿着人行道一直延伸到转角处的街道上。
排在队伍前面的是个六十多岁的阿伯,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色工装外套,脚边放着一只红色塑料桶,桶里坐着个裹着毛毯的小孩,约莫三四岁,靠在桶壁上睡得正熟。旁边站着他老伴还有儿子儿媳,手里攥着一个牛皮纸信封,时不时把信封里的证件抽出来看一眼又放回去,像是怕证件自己在半路上跑掉。
“阿伯,你几点来的?“后面一个年轻后生凑上来问。
“昨天晚餐过后就来坐着了。“老伯没回头,声音沙哑,带着明显的困倦:“怕排不上,听我个仔讲,就那么点股,一人一百股,不知道才有多少人能买得到啦。我全家五口人,能买五百股,这都是钱呐。“
后生啧了一声:“您家小孩断奶了没啊?也能多买一百股啊?“
“我家亮仔小是小,他又没说不能买,是个人都能买,有什么问题?“老伯扭过头来,眼袋很重,但目光很亮:“香江电讯可是股王,降价15%买,买到就是赚到啦。“
队伍后面有人接话:“就是,买到就是赚到。今天我可是请假来的,跟管工说老豆病了,嘿嘿。“
“我也是请假来的,扣两天人工也值啊?一天才赚多少,买到转手卖掉就是赚的啦。“
“我让我老婆全家在九龙那边排,我家里的在这排,两头都买,这种躺着赚钱的好事情,下一次不知道还在哪呢。“
天色慢慢亮起来,四点五十分,东方天际泛起一线蟹壳青。队伍已经排到了下一个街口,人数多的已经没有办法估计。有人开始打电话叫家里人送早餐来,有人蹲在路边抽烟,烟头的火星在晨雾中明明灭灭,像散落在地上的碎星。
而在几条街外,却比认购点更加热闹。
几十个新义安的打手真围八个穿花衬衫的年轻人圈踹,打的这几个人只能抱头哀嚎,打完之后,新义安为首的小头目骂道:“带着你们家伙滚,别tm在这晃悠,给你们老大传话,这段日子别在这十八个认购点旁边晃荡了,再敢来让你们这群王八蛋全家福贵,听没听懂?听懂了就滚!”
“懂了懂了,我们这就滚,这就滚。”说罢,几人连滚带爬的立刻逃离了现场。
而在场的新义安打手也没再理会这几个人,而是继续盯着附近的人流,一旦有长得像社团分子的,他们就会迎上去,三下五除二赶走离开。
蟹壳青的天光一寸寸爬上钦州街的骑楼,队伍里嘈杂的人声渐渐低下去,取而代之的是此起彼伏的呵欠和塑料袋窸窣的摩擦声。阿伯怀里的亮仔翻了个身,毛毯滑下半截,露出胖乎乎的小腿。阿婆赶紧把毯子掖好,从红色塑料桶旁摸出个保温壶,拧开盖子倒出半杯普洱,递给阿伯:“饮啖茶,提提神。”
阿伯接过来抿了一口,视线没离开过前面的铁闸门。那扇卷帘门后头就是香江电讯的认购柜台,隔着玻璃和铁皮,里头安安静静的,一点动静都没有。
“阿妈,几点了?”站在旁边的儿子阿强低头看表,又抬头看看天色:“快五点半了,怎么还没人来开门?”
“通知上写的是七点。”儿媳妇阿芬搓着手臂,早晨的风还是凉的,她只穿了一件薄薄的针织衫。“我听说中环那边昨天中午就有人搭帐篷了,比我们还早。”
“中环有冷气嘛。”后面那个年轻后生又凑上来,手里多了一袋刚买的肠粉,热气腾腾的:“阿伯,要不要来两条?我买多了。”
阿伯摆摆手,眼睛还是盯着前方。后生也不介意,自己撕开塑料袋,蘸着酱往嘴里塞,一边嚼一边含含糊糊地说:“我表哥在交易所上班的,他说这次中信痴线了,这么卖下来不知道要亏多少个亿。”
“管他痴不痴线,和我们有什么关系。”阿强转过头来:“我们买到就是赚到!”
这时候,队伍前方突然骚动起来。
一个穿着灰色保安制服的男人从铁闸门旁边的小门里探出半个身子,手里举着一个扩音器,刚想开口,后面的人群已经涌了上来。“几时开门?”“现在能不能排队登记?”“有没有名额限制?”问题像炸了窝的蜜蜂一样扑过去。
保安大叔脸色发白,赶紧缩回去关上小门,只留下一句话隔着铁板传出来:“七点开门,请大家有序排队,不要拥挤!”
人群安静了两秒,随即又炸开了锅。“有序排队?昨晚怎么不讲?”“我们排了一整夜,你说有序就有序?”“叫你们经理出来!”
阿伯坐在塑料桶旁边,一动不动,只是把儿子的手拉过来看了下时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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