维港的晨光从东边天际线那道蟹壳青的裂隙里漏出来,一寸寸爬上中环那些玻璃幕墙的时候,整座城市正在经历一种奇异的沉默。
港交所的大厅里,灯全开着,冷白色的光落在深灰色的地砖上,把每一个交易员的脸色都照得分明。有人面前的咖啡杯已经空了,杯底凝着一圈褐色的渍痕,没人记得它是几点被放下的。靠窗工位上的年轻交易员低头看着自己摊开的笔记本,上面写着昨天收盘时记下的几个数字,墨水已经干了,但他还在看,像在看一组需要重新背诵的密码。
九点二十五分。
大厅里的电话铃声比前两天稀疏了许多,但那不是因为恐慌减弱了。那是一种更深层的、像溺水者在沉入水面之前最后几秒钟的安静。所有人都知道即将发生什么,也知道自己无力改变什么,于是反而不再挣扎了。
一个穿深蓝色西装的中年男人从交易所二楼走下来,脚步不快不慢,手里拿着一份今天凌晨刚刚打印出来的风险敞口报告。他走到大厅中央的位置停了一步,目光扫过那些已经做好准备面对又一轮暴跌的面孔,没有说什么,只是把手里的报告放在了公告栏旁边的桌面上,然后转身走开了。
没有人去翻那份报告。所有人都知道上面写的是什么,无非是又一批抵押物被追缴、又一批客户的账户触及平仓线、又一批券商的净资本跌破监管红线。这些数字在过去六个交易日里已经像潮水一样反复冲刷过这片地板,再多一页纸也不会改变什么。
九点二十八分。
墙上的电子钟跳了一格。有人开始深呼吸,有人把手指搁在了键盘上但没有按下去,有人拿起电话听筒又放下,像是不知道该打给谁。那个年轻交易员合上笔记本,把它塞进抽屉里,动作很轻,像在放一件易碎品。他旁边的同事侧过头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只是把面前的键盘往自己方向挪了几寸,像是在替他空出位置。
九点三十分。
开盘钟声响起的那一瞬,大厅里的空气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了。屏幕上恒生指数的数字跳出来的第一帧就比前一个交易日收盘低了三百六十点。这个跌幅本身不算夸张,在过往几天的走势里算不上最惊心动魄的一次。但问题在于那条线在跌到三百六十点的位置时停住了,像一艘正在下沉的船忽然触到了浅滩上的礁石。
屏幕左侧的某一只股票还在往下走,右侧的几只也在跌,但它们中间那一列——香江电讯、置地集团、九龙仓、太古股份。
那些被标记为香江核心蓝筹股的代码下方的数字,在那条线触及某个看不见的支撑位之后,忽然不动了。不止是不动,它们在以一种极其均匀的、每分钟吃进大约五十万股的速度被缓慢而持续地买入。
有人注意到了。穿灰色衬衫的交易员最先放下手里的电话,身体微微前倾,盯着屏幕上香江电讯的报价。那条绿色的线在跌到某一价位后不再往下切,而是像被什么东西托住了一样,开始横向震荡。每一笔卖单都被同样体量的买单一口吞掉,不留痕迹,不挂高价,只是以当前市价一点点地、耐心地吸收,像一块海绵在缓慢地吸干桌面上一摊蔓延的水渍。
“有人出手接盘了。“他低声说了一句,声音不大,但周围几个人都听见了。没有人回应他,但有几双眼睛同时转了过来,看向同一块屏幕。那些目光里没有喜悦,只有一种被反复失望过太多次之后的审慎。
九点四十二分。
香江电讯的股价在那条支撑线上停驻了将近十二分钟。这十二分钟里,累计成交额已经超过了过去三个交易日同时间段的平均水平,但价格几乎没有波动,像一艘被锚定在浅滩上的船,任由潮水在船底冲刷,船身纹丝不动。
那个年轻交易员终于把手重新搁回了键盘上。他的手指微微蜷曲了一下,然后他做了一个动作:他没有卖出,而是输入了一笔买入指令。数量不大,一百股,价格比当前市价高了一分钱,像一枚探针被伸进深水里测试温度。
指令成交了。屏幕上他的持仓数字跳动了一下,从零变成了一个正数。
他盯着那个数字看了几秒,然后靠回椅背,后脑勺抵住椅子的边缘,闭上了眼睛。他没有笑,也没有叹气,只是安静地坐在那里,像一个人在连续几天的暴雨之后终于听到了雨势开始减弱的声音。
九点五十八分。
置地集团的股价在跌至某一价位时也停住了。
同样的节奏,同样的力度,同样不露痕迹的、像机器一样精准的持续买盘。紧接着是九龙仓,然后是太古,然后是那些在过去几天里被恐慌砸得最狠的、原本被认为将在这场风暴中率先崩溃的几家核心企业。一条条绿色的线像多米诺骨牌一样依次被钉死在各自的支撑位上,没有反弹,没有拉升,只是不再往下掉了。
穿灰色衬衫的交易员终于拿起了电话,拨了一个号码。那头接起来的时候,他的声音依然很轻,像是怕什么声音大了会把这个刚刚稳住的东西重新震碎:“喂,是我。你那边,看到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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