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司衍从后备箱拿出一个简单的帆布包,里面是准备祭奠的清水、素巾,以及两件轻薄的羊绒披肩——山间墓园,晨风总是带着料峭寒意。
他走到颜清璃另一侧,自然地牵起她的手,另一只手则轻轻按在星尘小小的肩膀上。
“走吧。”他的声音低沉平稳,如同最坚实的定心石。
一家三口,手牵手,踏着被晨露微微打湿的青石板路,缓缓走入墓园深处。
墓园很大,规划得如同一个静谧的公园。高大的古柏与银杏洒下斑驳的树影,偶尔有鸟雀清脆的啼鸣划过寂静。空气中弥漫着香樟与菊科植物特有的、略带苦涩的清香。沿途的墓碑形制各异,但大多简洁素雅,只有少数格外华丽的,在绿意中显得有些突兀。
颜清璃的脚步,最终停在了一片相对开阔、阳光能毫无阻碍洒落的区域。这里只有寥寥几座墓碑,彼此间隔甚远,显得格外宁静。
她的目光,落在了其中一座最不起眼、却也最让她心脏骤缩的墓碑上。
那是一座极其朴素的黑色花岗岩墓碑,没有任何繁复的雕刻与装饰,只有顶端浅浅地镌刻着一枚简化的、线条流畅的琉璃盏纹样——那是颜氏家族不对外公开的家徽变体。墓碑正中,并排刻着两行清晰而工整的汉字:
颜允丞
沈砚知
生于……卒于……
下方,是两人的生卒年月。没有墓志铭,没有多余的评价,只有这两个名字,并肩而立,如同他们生前一样,相依相守,共同面对永恒的长眠。
墓碑前,有一小片精心打理过的草坪,此刻绿意盎然,点缀着几丛白色的不知名小花,在晨风中轻轻摇曳。显然,即便在颜家倾覆、无人敢公开祭扫的这些年,墓园的管理方或因着某些不为人知的打点(顾司衍的手笔?),依旧维持着最基本的整洁。
颜清璃的脚步,在距离墓碑三米远的地方,停住了。
她静静地望着那熟悉的名字,琉璃色的眼眸瞬间被一层浓重的水雾覆盖。五年了。从峰会夜父亲被害仓促下葬,到她身陷囹圄、生死未卜,再到挣扎求生、复仇浴血……她从未敢、也从未能,以如今这般“完整”的姿态,站在这里。
无数的画面与声音,如同冲破闸门的洪水,轰然涌入脑海——父亲书房里温暖的灯光与淡淡的墨香,母亲画室里清雅的颜料气息与轻柔的哼唱,全家围坐餐桌时的笑语,父亲将她高高举起时的开怀,母亲为她梳头时指尖的温柔……然后是楚昊然阴冷的笑,楚母佛珠滚动的声音,玻璃碎裂的脆响,无边无际的黑暗与窒息……
她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微微颤抖起来,指尖冰凉,呼吸也变得有些急促。
就在这时,一只温热而有力的大手,稳稳地握住了她冰凉颤抖的手。顾司衍的掌心滚烫,力道坚定,仿佛要将所有的力量与温暖都传递给她。他没有说话,只是紧紧握着,目光同样沉静地落在那座墓碑上,带着一种郑重其事的、如同面对自家长辈般的尊重与承诺。
另一只更小、更柔软的手,也轻轻拉住了她的衣角。
星尘仰着小脸,琉璃色的眼睛看看墓碑,又看看妈妈泫然欲泣的脸,小脸上满是困惑与担忧。他不太明白“死亡”和“墓碑”的全部含义,但他能感受到妈妈身上散发出的那种巨大的、深沉的悲伤。他想了想,松开衣角,努力抱起那个对他来说有点大的小花篮,迈着小腿,走到墓碑前。
他学着平时在城堡花园里看到园丁叔叔整理花坛的样子,小心翼翼地将花篮放在墓碑正前方的草地上。然后,他退后一小步,挺直小身板,琉璃色的眼眸认真地看着墓碑上那两个陌生的名字,用他那清脆稚嫩、还带着一丝奶气的童音,一字一顿地、清晰地念道:
“外——公,颜、允、丞。”
“外——婆,沈、砚、知。”
童音清澈,如同山涧最干净的溪流,毫无阻碍地穿透墓园清晨的寂静,也轻轻撞开了颜清璃心中那层最坚硬的冰壳。
泪水,终于毫无预兆地决堤,汹涌而下。
不是嚎啕大哭,而是无声的、滚烫的泪水,顺着脸颊疯狂滑落,滴落在脚下的青草叶尖上,洇开深色的痕迹。她紧紧咬着下唇,不让自己发出声音,肩膀却因极力克制而微微耸动。
顾司衍的手臂环过她的肩,将她微微颤抖的身体揽入怀中,让她将脸埋进他坚实的胸膛。他的手掌一下一下,轻柔而坚定地拍抚着她的背脊,如同安抚受惊的孩童,无声地告诉她:哭吧,我在这里。我替你挡着风,承着重。
星尘念完名字,回头看到妈妈在爸爸怀里哭泣,小嘴一瘪,眼圈也跟着红了。他蹬蹬蹬跑回来,伸出小胳膊,努力想同时抱住爸爸妈妈的腿,小脸仰着,声音里带上了哭腔:“妈咪不哭……爸爸,妈咪为什么哭?是星星念错了吗?”
顾司衍弯腰,用另一只空着的手将儿子也揽入怀中,让一家三口紧紧依偎在一起。他低下头,在星尘柔软的发顶印下一个吻,声音低沉而温柔:“宝贝念得很好,外公外婆一定听到了。妈咪…她是……太想他们了。就像你有时候会很想晚姨,或者很想林叔叔陪你玩的时候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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