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九五年夏天,蛤蟆河子的日头毒得能晒裂土坯墙。天还没透亮,四十三岁的李素娟就摸黑起了炕,趿拉着塑料拖鞋往灶间走。她男人王建国在炕上鼾声如雷,昨儿个浇了一宿的地,累得连身都没翻。
灶间还残留着昨夜的柴火味,混着咸菜缸的酸气。李素娟摸到洋火,“嚓”一声划亮,豆大的火苗舔着煤油灯芯,昏黄的光推开黑暗。她掀开水缸的木盖板——这是口老陶缸,她婆婆的陪嫁,缸沿被几代人的手磨出了温润的弧度。
她探身舀水,葫芦瓢触到水面的刹那,整个人僵住了。
水缸里映出的不是她那张被岁月犁出沟壑的脸,而是一个男人。脸白得像泡发的馒头,眼睛是两个黑洞,湿漉漉的头发贴在额头上,嘴角挂着一缕水草。最瘆人的是,那倒影在对着她笑,嘴唇咧开,露出被河水泡得发黑的牙床。
“啊——!”
葫芦瓢脱手砸进缸里,水花四溅。李素娟踉跄后退,撞翻了身后的柴火垛。王建国光着膀子冲进来时,看见媳妇瘫在地上,手指着水缸,嘴唇哆嗦得说不出话。
“咋了?见鬼了?”
李素娟说不出话,只是拼命摇头,眼泪混着冷汗往下淌。王建国凑到缸边看了又看,除了晃荡的水波和自己模糊的倒影,啥也没有。
“魔怔了。”他嘟囔着把媳妇扶起来,“准是累的。”
那天之后,李素娟再不敢一个人进灶间。可农家的活计不等人,三天后的晌午,王建国下地去了,她不得不硬着头皮去烧水。
刚蹲到灶坑前,一股河泥的腥气就钻进了鼻孔。不是鱼腥,是那种沉在河底多年、混着腐烂水草和淤泥的味道,又湿又冷,直往人肺管子里钻。她猛地回头,身后空荡荡的,只有从门缝漏进来的阳光,灰尘在光柱里打着旋。
但那股腥气缠着她,像件湿透的棉袄裹在身上。
晚上吃饭时,她试探着问王建国:“咱村这些年,有没有淹死过啥人?”
王建国扒拉着高粱米饭,头也不抬:“咋没有?前街老赵家的大小子,八三年在蛤蟆河洑水,让水草缠了脚,捞上来时肚子鼓得像蛤蟆。”他顿了顿,“还有六九年修水库时,压底下三个,有一个没找全,说是顺水冲走了。”
李素娟手里的筷子“啪嗒”掉在桌上。
《吉林省民俗志·蛟河卷》记载,蛤蟆河子一带自古多水难,民间有“水鬼拉替身”之说。老人讲,淹死的人魂魄困在水里,得找一个替死鬼才能转世。这些传说像河底的淤泥,沉在村庄的记忆深处,平日不显,一旦搅动便泛起腥气。
第七天夜里,李素娟彻底失眠了。她一闭眼,就看见那张泡发的白脸。半夜尿急,她摸黑去院角的茅房,月光把她的影子拉得细长。走着走着,她听见身后多了一串脚步声——啪嗒,啪嗒,湿漉漉的,像是光脚踩在泥水里。
她不敢回头,越走越快,身后的脚步也越快。到茅房门口时,她终于忍不住猛地转身——
月光下,院子里只有她孤零零的影子。但地上,从井台到她现在站的位置,有一串湿脚印,在干燥的泥地上格外刺眼。
第二天,她去了村东头刘半仙家。刘半仙听了她的讲述,闭着眼掐算了半天,叹气道:“这是遇上‘水挂子’了。淹死的人怨气不散,跟着你回来了。”他给了李素娟一沓黄符,让她贴在水缸、门口和炕头。
符纸贴了三天,那股河泥味淡了些。李素娟刚松口气,第四天清晨,她掀开水缸盖,整个人如坠冰窟。
缸底沉着几缕黑色水草,正是那倒影男人头上缠的那种。水草间,混着一小片的确良布——灰蓝色,是八十年代常见的工装颜色。
王建国这次信了。他找来几个本家兄弟,把水缸抬到院子当中,抡起铁锤,“哐当”一声砸了个粉碎。水流了一地,在阳光下很快蒸干,只剩下一滩深色的水渍。
然而事情没完。没了水缸,李素娟改去院里的压水井打水。每次压水时,她都能感觉到背后有双眼睛盯着,那视线湿冷黏腻,像水蛇爬过后颈。有次她扭头太快,恍惚看见井台边站着个灰蓝色的身影,眨眼就不见了。
恐惧像慢性病,一点点啃噬着她的精神。她开始掉头发,眼窝深陷,做饭时不是忘了放盐就是多放一遍。王建国心疼媳妇,却又无可奈何,只能多抽旱烟,蹲在门槛上一袋接一袋。
转机出现在一个暴雨夜。那天王建国去邻村喝喜酒,雷打得震天响,李素娟缩在炕角,用被子蒙住头。突然,院门被拍得山响,夹杂着一个男人的哭喊:“让我进去!求求你让我进去!”
李素娟吓得发抖,不敢应声。那声音渐渐变了,变成哀求:“我冷……水里好冷……我就想烤烤火……”
不知哪来的勇气,李素娟颤声问:“你是谁?”
外面沉默了很久,雨声哗哗作响。然后,那个声音轻轻说:“赵志刚,八三年淹死的赵志刚。我不是想害你,我就是……太想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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