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九二年冬,小兴安岭雪下得比往年都大。天擦黑时,勘探队员李卫国就觉出不对——他刚才一时尿急离开队伍,钻了片林子,回头便找不到来路。指南针像喝醉似的乱转,来时的脚印转瞬就被风雪抹平。
夜里九点,风雪更大了,李卫国已分不清东南西北,只觉得棉衣里的最后一丝热气正被抽走。就在他以为自己真要埋骨林海时,远处隐约透出一豆昏黄的灯火。
他连滚带爬扑到那木屋前。屋是典型的东北林区老房,原木垒的墙,油毡盖的顶。奇怪的是,窗纸破了几处,但透出的灯光却稳定得不像煤油灯,倒像通了电似的。
“有人吗?”李卫国拍门,声音在风雪中微弱得可怜。
门开了条缝,露出一张布满沟壑的老汉的脸。那脸在灯光下黄得异样,像陈年的黄表纸。“进来吧,快。”老汉声音嘶哑。
屋里意外暖和,炕火烧得正旺,空气里有股淡淡的松木香和霉味混杂的气息。炕边坐着个老太太,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穿着靛蓝棉袄,正纳鞋底。她抬头笑了笑,露出一口整齐得过分的牙。
“冻坏了吧?上炕暖和暖和。”老太太的声音温软,带着地道的林场口音。
李卫国连声道谢,脱了冰壳子似的外套。老汉拿来条灰扑扑的毛巾,让他擦脸。毛巾触感粗糙,却有一股樟脑和阳光晒过的味道,这让李卫国紧绷的神经放松了些。
“咋这天气还在外头?”老汉问,往炕灶里添了块木头。木头烧着的声音噼啪作响,火星子溅出来。
李卫国说了迷路的经过。老太太放下鞋底,起身去灶台,舀水,切姜,动作慢而稳。“这林子里,晚上可不敢乱走。”她背对着他说,“早些年,伐木队有个后生,也是这么个风雪夜没回来。后来开春雪化了,才在二道沟子找见,人都冻硬了,怀里还抱着一截树杈子,当是媳妇呢。”
屋里忽然安静了,只听见风声在屋外呼啸。李卫国后颈的汗毛竖了起来。老汉咳了一声,瞪了老太太一眼:“净说这些!去,姜汤多搁点红糖。”
老太太笑了笑,没接话。李卫国注意到,老太太走路时几乎没声音,棉裤腿摩擦的簌簌声也听不见。
喝下热姜汤,李卫国浑身舒坦多了。老太太铺了炕,被褥虽然旧,却干净,有股好闻的皂角味。“早些睡,明儿雪停了,我让老头子送你出去。”老太太替他掖了掖被角,她的手碰到李卫国的额头,冰凉。
李卫国躺在炕上,听着老两口在灶间低声说话。话听不真切,只偶尔捕捉到几个词:“……能看见咱们……”“……可怜见的……”“……天亮前……”他太累了,眼皮沉得抬不起,渐渐睡去。
半夜,李卫国被一阵细微的声音惊醒。不是风声,是说话声。他眯眼看去,老汉和老太太坐在炕沿,正对着他,一动不动。煤油灯已熄了,但屋里并不暗——月光透过破窗纸照进来,给两老的身影镀上一层惨白。
“这后生,像咱家小柱子。”老太太说,声音干涩。
“嗯,鼻子像。”老汉应道。
“小柱子要是活着,也该这么大了吧?”
“四十二了。”
“四十二年啦……”
声音越来越低,最后变成模糊的絮语。李卫国浑身僵硬,连呼吸都屏住了。他终于注意到,月光下,老太太纳鞋底的手根本没有动——她只是保持着那个姿势。而老汉添柴的手,空空如也,却做着重复的动作。
恐惧像冰水,从脚底漫上来。李卫国想动,却发现身体不听使唤。他眼睁睁看着两老慢慢转过头,对他露出微笑。那笑容在月光下,温柔得令人毛骨悚然。
然后,两老的身影渐渐淡去,像融进月光里。屋里只剩下他一个人,还有越来越冷的空气。
李卫国不知何时又昏睡过去。再睁眼时,天已大亮。雪停了,阳光从破损的屋顶直射下来,刺得他眼睛生疼。
他坐起身,愣住了。
屋顶有一半已经坍塌,露出灰蒙蒙的天空。墙壁斑驳,结着厚厚的冰霜。炕上的被褥变成了破败的棉絮,而他身上盖的,是一件早已朽烂的军大衣。最可怕的是,炕的另一头,两具枯骨相拥而卧,身上覆盖着残存的靛蓝布片和灰布棉袄。
李卫国尖叫一声滚下炕。炕洞冰冷,昨夜的余烬不过是积年的冷灰。屋里到处是积雪和断木,门窗歪斜,哪有昨夜温暖整洁的模样?
他连滚带爬冲出木屋,在雪地里狂奔,直到遇见寻找他的勘探队员。
后来,在林场档案室,李卫国查到一段记录:1950年冬,林场工人张大山夫妇为寻找进山采药未归的独子,冒着暴风雪入山,再未归来。次年春,搜救队在废弃的看林屋里发现两具相拥的遗体,据推测,他们是在那个风雪夜冻死的。他们的儿子,那个叫“小柱子”的年轻人,其实早在1948年就死于山洪,只是消息传到林场时,已是半年后。
老档案员合上卷宗,轻声说:“那年月,这样的事多了。林子里,总有些放不下的念想。”
李卫国再也没进过那片林子。只是每年冬天第一场雪时,他总会想起那夜的温暖姜汤,那床带着皂角香的被褥,还有那对在月光下守望的老夫妇。他终于明白,最深的恐惧不是鬼怪,而是那份穿越生死、无法安息的牵挂。而最温暖的,或许也正是这份牵挂,让两个早已离世的人,在风雪夜为迷路的陌生人,亮起一盏归家的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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