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赵头蹲在院门口抽了半宿的旱烟。
月亮挺圆,照得地上霜白一片。明天就是十五,老黄历上写着宜嫁娶、合葬。他回头瞅了眼屋里,老伴还在抹眼泪,那哭声压得低低的,像从地底下渗出来的水。
隔壁老孙家的灯也亮着。
两家前后脚没了孩子。老赵家的大小子,老孙家的二丫头,都是二十出头的人,一个感冒发烧拖成了肺炎,一个骑电动车掉沟里,前后差不到三天。村里人说起来都叹气,说这俩孩子打小一块念书,一块长大,没成想连走都走到一块去了。
老赵头原本不信这些。可孙家找上门来,说给孩子办个阴婚吧,让俩孩子在地下也有个伴。
他应了。
办这事得悄悄来。请了邻村一个懂行的老周太太,买了红纸、香烛、一套纸扎的喜服。老周太太交代得仔细:子时入殓,寅时合骨,鸡叫之前完事。
半夜十一点,两家人抬着棺材上了北山。
月亮白得瘆人,照得纸钱像雪片子一样往下落。老周太太在前头走,嘴里念念有词,那声音忽高忽低,不像人说话,倒像风灌进墙窟窿。
“一拜天地,二拜高堂……”
老赵头跪在地上,膝盖硌着石子,凉气顺着骨头往上蹿。他听见老伴在旁边抽噎,也听见孙家婆娘压着嗓子哭。两个棺材并排放着,新刷的漆在月光底下发着幽幽的光。
老周太太让他俩家长交换着往坟里撒了把土。
“夫妻对拜,送入洞房。”
铁锹铲土的声音闷闷的,像敲在棉花上。老赵头一锹一锹往下填,手心磨出了汗,汗又变凉。他脑子里空空的,只想着小子小时候骑在他脖子上赶集的事儿。
完事已经后半夜。
两家人各自回家,谁也没说话。
老赵头躺下的时候快三点了。老伴累得睁不开眼,他倒是清醒,盯着房梁看。也不知过了多久,眼皮才沉下来。
他做了个梦。
梦里有人敲门。
笃笃笃,三下,不轻不重。
老赵头起身去开门,心里竟也不怕。门一开,外头站着两个人——一个穿红袄的小伙,一个戴盖头的新娘。小伙的脸他看不清,可那身板那站相,活脱脱是他家小子。新娘盖头遮着脸,只露一截白脖颈,细长的手指攥着红绸子。
两人朝他鞠了一躬。
老赵头想说话,嗓子却像被什么堵住了。小伙抬起头,那脸上模模糊糊的,可嘴角往上弯着,像是在笑。
又鞠了一躬。
新娘也微微欠身。红盖头底下传来一声极轻的:“爹,娘,我们走了。”
老赵头猛地醒了。
外头天已大亮。老伴坐在炕沿上,眼睛直愣愣地盯着他:“我梦着咱小子了,穿着红衣裳,领着个新媳妇……”
老赵头没吭声,披上衣服就往外走。
北山上的新坟前头,摆着昨天供上的馒头、苹果、一碟饺子。馒头边上缺了一小块,苹果皮皱巴巴的,像是被啃过。饺子的碟子歪在一边,里头空了。
老周太太说过,供品动过,就是新人吃了。
老赵头蹲下来,拿手摸了摸那碟子。凉的,却不知怎的,指头尖上觉着一点温乎气儿。
孙家那口子也上山来了,拎着个包袱。看见老赵头,他站住了,张了张嘴,半晌才说:“我梦着闺女了,穿着红袄,盖着红盖头,旁边站着个小伙,朝我笑。”
两人并排蹲在坟前,谁也没再说话。
风从山那边吹过来,卷着几片没烧尽的纸钱,在空中打了几个旋,慢慢落在坟头上。
老赵头忽然想起小子小时候问他的话:“爹,人死了都去哪啊?”
他当时怎么答的?好像是说,去该去的地方。
这会儿他想,该去的地方,大概就是有个伴儿的地方吧。
太阳升起来了,照得坟上的黄土泛着暖色。那包袱里是两床新做的被子,红绸子面,绣着鸳鸯。两家一人出一床,昨儿个忘了埋进去。
老赵头站起来,拍拍膝盖上的土。
“来,埋上。”
两床红被子并排放在坟前,阳光底下,那鸳鸯像活了一样,眼睛亮晶晶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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