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6年的冬天,辽宁的雪下得邪乎。
翠花从娘家的热炕头出来时,天已经黑透了。她男人病了半个月,家里那三间东倒西歪的土坯房全靠她一个人撑着。腊月的风像刀子,刮在脸上生疼,她把头巾又往下拽了拽,只露出两只眼睛,踩着没脚脖子的雪,往回家的方向走。
那条土路她走了二十年,闭着眼都知道哪儿有坑哪儿有坎。可今晚不一样。
雪停了,天却不见一颗星星。四野里黑得像是被人用锅底灰刷过一遍,连远处的村庄灯火都看不见。翠花踩着雪,咯吱,咯吱,咯吱。那声音在寂静里放大了十倍,像是有人在跟着她的脚步,一脚,一脚,一脚。
走到半道,她听见身后有人叫她。
“翠花——”
是个女人的声音,拖得长长的,尾音往上挑,像是在问,又像是在喊。翠花的头皮猛地一紧,后脖梗子像是被人用冰溜子划了一下。她本能地想回头,脖子都转到一半了,脑子里突然炸开老人说过的话——夜路有人叫,千万别回头,人肩膀上有三把火,回头灭一把。
她硬生生把脖子拧回来,两眼盯着前方,脚步却没停。
咯吱,咯吱,咯吱。
“翠花——等等我——”
声音又来了,这回近了,近得像是贴在身后五步远的地方。翠花攥紧了手里的布包袱,里头装着娘家给的两个玉米面饼子,饼子还带着热乎气,那是她男人明早的口粮。她不敢跑,老人们说了,夜路上一跑,阳气就泄了,肩膀上的火就灭了。她只能走,一步一步,走得稳当,走得规矩,走得像是身后什么都没有。
可她身后有东西。
那东西开始学她走路。她左脚落地,身后也左脚落地。她右脚迈出去,身后也右脚迈出去。咯吱,咯吱,咯吱,两个脚步声,一个在前面,一个在后面,前面那个越来越快,后面那个也跟着越来越快。翠花的牙关开始打颤,上下牙磕在一起,得得得得,像是冻的,又像是吓的。
“翠花——你回头看看我——”
这回声音贴在了后脑勺上,翠花能感觉到一股凉气喷在她的后脖梗子上,凉的,却不是冬天那种干冷,而是湿的,黏的,像是从地窖深处冒出来的潮气。她闻到了一股味道,不是人身上的烟火气,是土腥子味,是烂木头味,是埋了好几年的棺材板子被刨出来之后的那股朽味。
翠花的眼泪下来了。
她不敢哭出声,怕一张嘴那股凉气就钻进她肚子里。她只能往前走,往前走,往前走。土路还有二里地,二里地就是村口,村口有亮光,有狗叫,有人气儿。
“翠花——我想你——你回头看看我——”
那声音变了,变成了她男人的声音。翠花的脚顿了一下。她男人病了半个月,躺在炕上起不来,怎么会在这儿?可那声音太像了,连咳嗽的尾音都像,连叫她的那股子黏糊劲儿都像。
“翠花——我冷——你回头看看我——”
翠花咬着嘴唇,嘴唇咬破了,铁锈味漫了满嘴。她想起她男人年轻时候的样子,想起他俩处对象那年冬天,他也是这样站在雪地里等她,冻得直跺脚,嘴里哈着白气,看见她就咧嘴笑,说翠花你可算出来了,我等了你一个多钟头。
那是二十年前的事了。
“翠花——”
翠花没回头。
她开始跑。
什么三把火四把火,什么回头不回头,她都顾不上了。她跑,拼了命地跑,脚下的雪被她踩得四溅,布包袱里的饼子掉出来一个,滚进雪地里,她没顾上捡。身后的东西也跟着跑,咯吱咯吱咯吱咯吱,那脚步密得像是雨点子砸在地上,越来越密,越来越近,越来越——
“翠花!!!!”
那声音贴着她的耳朵喊,喊得她左耳朵嗡嗡响,像是有人拿锥子往里扎。翠花这时候已经跑到了村口,她看见第一户人家的窗户透出来的灯光,黄黄的,暖暖的,像是她家灶膛里的火苗子。她一头冲进那光里,脚底下被门槛绊了一下,整个人扑进了院子里,脸埋进雪里,冰得刺骨。
她趴在地上,大口大口喘气,喘出来的白气一团一团往上冒。她想爬起来,腿却软得像煮烂了的面条。她就那么趴着,脸贴着雪,雪凉得烫人。
院门还开着,黑洞洞的,对着那条土路。
翠花趴在雪里,不知道过了多久,可能是喘了几口气的工夫,也可能是一袋烟的工夫。她终于缓过劲儿来,撑着胳膊想爬起来。后背却一阵发紧,像是有东西贴在上面。她伸手往后背摸了一把,什么都没摸到。
可那五个手指头印子,结结实实烙在她后背上。
第二天早上她男人发现的。翠花趴在炕上睡着,衣裳还没脱。她男人掀开她后襟看了一眼,手里的药碗掉在地上,摔成了八瓣。
五个指头印子,焦黑焦黑的,像是被烙铁烫过,又像是被火烧过,印在翠花后背上,从肩膀斜着往下,一直拉到腰窝。那五个指头比男人的手还大,指节分明,指甲尖尖的,往肉里抠进去半寸深,周围的皮肉却一点儿没破,就是黑,黑得像灶膛里烧透的柴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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