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儿臣领旨,谢皇阿玛信任!定不负圣望!”
尘埃落定。旨意迅速颁下,京城再次暗流涌动。
四贝勒府内,灯火通明。
此去非同小可,且时间紧迫。胤禛召集了府中寥寥几位可信的幕僚,以及即将随行的户部、工部官员(其中不乏被“天幕”震动后,对这位四皇子产生复杂好奇或押注心态的人),紧急商议。
没有时间慢慢梳理天幕带来的震撼,现实的焦灼扑面而来。胤禛铺开地图,目光先在甘陕那一片标着赤地千里的区域停留。连年大旱,粮储空虚,流民如潮。简单的放粮施粥只能延缓死亡,必须找到活水之源,或者……替代的生路。
“甘陕之旱,根子在水利失修,生态已坏。” 一位老河工出身的工部员外郎指着地图上的沟壑,“修复旧渠、挖掘新井,迫在眉睫。但所需人力物力巨大,且非一日之功。”
“可否以工代赈?”胤禛问,“征募灾民,疏浚河道,修整陂塘,按日给粮。”
“此法甚好,但需严密组织,防止胥吏克扣工粮,更要提防聚众生变。”
“那就分片分段,小股管理,工粮日结,派可靠之人现场监督。”胤禛沉声道,“另外,查甘陕各地官仓、义仓、乃至富户存粮实数,凡有囤积居奇、欺瞒隐匿者,严惩不贷!奏请皇阿玛,准许从河南、四川等地紧急调运粮米,沿途设卡,专人押运,直抵灾区。”
他顿了顿,想到天幕所言未来“包吃包住包穿”的役法,心中一动,补充道:“灾民聚集劳作,除口粮外,需搭建简易棚户避寒,并设法筹集旧衣、或拨专款赶制粗布棉衣,尤其注意妇孺老弱御寒之物。此事……可从本王俸银中先支取一部分。”
幕僚与官员们记录着,交换着眼神。这位四爷,思虑确比寻常钦差要细,也更有担待。只是……钱从何来?权如何行?地方势力盘根错节,会乖乖配合吗?
“至于福建,” 胤禛的目光移到东南沿海,“旱情虽急,但临海,或可另辟蹊径。” 他回忆起曾看过的一些杂记,“听闻闽南有‘埭田’之法,于潮间带筑堤蓄水,引潮灌溉。可否趁此冬春之际,招募濒海饥民,大规模修筑、整固此类水利?同时,严查沿海各州县蓄水塘坝,疏浚淤塞,务求雨季来时能蓄住水。再者……” 他手指轻敲桌面,“福建多山,可否推广耐旱之薯类补种?此事需立即咨访当地老农,若可行,速从台湾或吕宋调运薯种。”
一条条务实的、甚至带着点超越当下常规思维的指令,从胤禛口中清晰吐出。他没有神功妙法,只能依靠自己平日积累的政务知识、对细节的偏执关注,以及一份被时局逼出的、敢于打破一些陈规的勇气。
府外,夜色中,各方的目光依然灼热。有人希望他成功,以验证“天命”或谋取出路;也有人暗暗祈祷他失败,最好能身败名裂。粘杆处的探子、其他王府的眼线,依旧在阴影中逡巡。
出发前夜,胤禛独自在书房。他最后检查了一遍行李,里面除了必要的文书印信,更多的是他亲自抄录的关于甘陕地理水利、福建农时物产的笔记,以及一叠空白的折子——他准备用来随时记录沿途见闻、发现问题、提出建议。没有传说中的功法秘籍,只有这些实实在在的字纸。
他推开窗,寒风灌入。仰望星空,那里已无天幕,却仿佛依然能感到那来自“未来”的巨大压力与审视。
“我没有一百一十七年,” 他对着冰冷的夜空,低声自语,仿佛在说服自己,也像是在对抗那无形的预言,“我只有现在。我没有三千子嗣,我只有眼前亟待拯救的万千生民。我不会造什么生态圈,我只想修几条水渠,活几口人命。”
“就让这趟差事,来证明吧。”
“证明我胤禛,究竟是那天幕所言的神异之子,还是只是一个……愿意并且能够,为这片土地上的百姓,做点实事的凡人。”
他关上窗,吹熄了灯。
次日黎明,一队并不显赫的车马,悄然驶出京城安定门,向西,向着那片赤地千里的黄土旱塬,迤逦而去。马车上,胤禛闭目养神,手中却无意识地捻着一枚普通的铜钱——那是他离京前,凌普悄悄塞进他手里的,说是“压祟平安”。
前程漫漫,灾荒如山,人心如渊。
属于凡人胤禛的、真正意义上的第一场大考,开始了。这一次,没有天幕预告,没有神功护体,只有血肉之躯,踏入真实的苦难与复杂的官场,去践行那句“竭尽驽钝,务求实效”的承诺。
历史的河道,或许正因为这一个看似微小的转向,开始滑向无人能够预知的岔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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