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武三年的春天来得迟,倒春寒挟裹着湿冷的雨,连绵了半月。洛阳宫阙的飞檐翘角终日滴着水,阴霾的天色沉甸甸地压在人心头,连带着宫中筹备上巳节祓禊宴的喜庆,都蒙上了一层挥之不去的滞重。
郭圣通立在椒房殿南窗下,手中拿着一卷才送到的帛书密报。指尖冰凉,几乎与帛布的凉意融为一体。帛书来自河北,言辞隐晦,但字里行间透出的信息,却让她心头那根绷了许久的弦,骤然拉紧。
舅舅刘杨,终于按捺不住了。
帛书提及真定王府近来门庭若市,往来者不仅有旧部将佐,更有一些面目陌生的游侠方士之流。刘杨以“演练兵法,护卫北疆”为由,频繁调动郡国兵,规模已超出常例。更有数批原本该运往洛阳的粮秣,在途中“因故”暂留真定。渔阳的彭宠,最近也派了数批信使,行踪诡秘。
一切都指向那个已知的结局。只是,比史书记载的建武九年,似乎又提前了许多。是她的出现改变了什么?还是刘秀的步步紧逼,让刘杨的危机感更甚,从而狗急跳墙?
她缓缓卷起帛书,凑近殿中温着的铜兽炭炉,看着火焰舔舐丝帛,迅速将其吞没,化作一缕青烟。灰烬落在炭上,了无痕迹。就如同她此刻必须斩断的某些关联。
不能再等了。被动等待刘杨举事,然后承受随之而来的猜忌与审视,风险太大。她必须在事情彻底爆发前,将姿态做得更足,将界限划得更清。
正思量间,殿外传来宦官特有的尖细通传:“陛下驾到——”
郭圣通迅速敛去面上所有凝重,换上得体的温婉,迎至殿门。
刘秀披着件玄色大氅,肩头犹带湿气,眉宇间有挥之不去的倦色,显然刚从前朝冗长的政事中抽身。北边彭宠未平,西边陇蜀未定,朝中各方势力盘根错节,他这个开国皇帝,日子并不轻松。
“妾恭迎陛下。”郭圣通屈膝行礼,动作流畅优雅。
“起来吧。”刘秀虚扶一下,径直走向内殿,在暖榻上坐下。宫人奉上热汤,他接过,慢慢啜饮。
郭圣通侍立一旁,注意到他目光扫过炭炉边尚未散尽的最后一丝烟痕,却并未发问。她心下微凛,面上却不动声色,只是柔声询问:“陛下冒雨而来,可要更衣?膳房备了姜汤,可要进些驱驱寒?”
“不必。”刘秀放下汤碗,抬眼看向她,语气听不出什么情绪,“太子近日功课如何?”
“回陛下,太子近日始学《急就篇》,太傅夸其颖悟。前日临摹陛下手书‘定天下’三字,虽笔力稚嫩,却颇有几分形似了。”郭圣通拣着好话说,言语间带着为人母的矜持与骄傲,却又恰到好处地归功于“陛下手书”的典范。
刘秀“嗯”了一声,似乎并不意外,也未多置评,转而问道:“听闻你将封邑收入捐作军资,宫中用度也减了?”
“是。妾思及将士戍边辛劳,陛下为天下殚精竭虑,深宫用度,能省则省,略尽心意罢了。此事已禀过陛下,可是……有何不妥?”她微微抬眼,目光清澈,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探询与恭顺。
“并无不妥。”刘秀看着她,目光在她脸上停留片刻,似乎在审视什么,“皇后有心了。只是,你母家真定王府,近来似乎用度颇豪。”
来了。郭圣通心中一紧,知道这才是今日真正的来意。她垂下眼帘,长睫在眼下投出一片阴影,声音里适时带上几分惭愧与不安:“妾……亦有耳闻。妾身处深宫,外间之事所知不详,但偶尔风闻,亦深感惶恐。舅舅……或许是一时不察,又或是有旁的原因。妾已去信家母,请她务必规劝舅舅,谨守臣节,体恤民力,万不可奢靡僭越,辜负陛下厚恩。”
她将“奢靡僭越”点出来,避开了更敏感的“练兵”、“聚粮”,将问题局限在“臣节”和“民力”上,既表达了关切,又划清了“后宫不得干政”的界限,同时再次强调了希望刘秀管束的态度。
刘秀沉默了一会儿,殿内只闻炭火偶尔的噼啪声。良久,他才缓缓道:“真定王是朕的旧部,亦是功臣。皇后有心规劝,自是好事。不过……”他顿了顿,“国法纲纪,不容轻忽。王子犯法,与庶民同罪。”
这话语气平淡,却重若千钧。
郭圣通立刻跪伏下去,额头触地:“陛下明鉴!国法如山,天子无私。若……若真有人触犯国法,无论亲疏,皆应依律惩处,以正视听。妾虽愚钝,亦知此乃治国安邦之要。妾与郭氏满门,皆沐皇恩,唯知忠君报国,断不敢有任何他想。”
她伏在地上,姿态恭顺至极,心跳却如擂鼓。这番话,几乎是在表态支持刘秀对刘杨可能的处置,甚至隐含了“大义灭亲”的意味。风险极高,但此时不表,更待何时?
头顶上方,刘秀的目光似乎在她背上停留了许久。她能感觉到那目光中的审视、权衡,或许还有一丝微不可查的……复杂。
“起来吧。”最终,刘秀的声音响起,听不出喜怒,“你是皇后,母仪天下,记住你今日之言便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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