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儒掀帘而入,身上还带着未散尽的风雪寒气,目光扫过雅间内沉凝的众人,径直走到李东阳身侧的椅子上落座,开门见山地问:“张家小子怎么说的?”
夏儒是皇长子的外祖父,皇长子朱载垣能不能顺利立为太子,关系到夏家百年基业,夏儒自然是很着急。
杨廷和冷哼一声,脸色依旧难看:“还能怎么说?拿‘外戚不得干政’当挡箭牌,油盐不进,分明是揣着明白装糊涂!”
梁储抬眼看向夏儒,捻须缓缓道:“他倒是说了句‘事缓则圆’,想来是陛下的意思,陛下还不想立太子。”
夏儒闻言,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蹙,端起桌上的冷茶呷了一口,只觉那股凉意顺着喉咙一路往下,浸得人心里发沉:“缓?这立储之事,一日不定,夏家一日难安,这怎么缓?”
李东阳搁下茶盏,眸光沉沉地看向夏儒:“如今也只能如此了!庆阳伯还是少安毋躁,我们再从长计议吧!”
夏儒将茶盏重重搁在桌上,青瓷碰撞木案的脆响,惊得暖炉里的火星簌簌跳动。
夏儒脸上哪还有半分平日的沉稳持重,眼底翻涌着按捺不住的焦灼:“少安毋躁?少师说笑了!皇长子如今已近龆年,迟迟不得册立,外头的风言风语早就传得沸沸扬扬。若再拖下去,怕是有人要动歪心思!”
这次刘贵妃家仆传出陛下要立三皇子,在夏儒看来就是一个不好的信号,三皇子现在还小,不满岁,可是以后呢?
会不会是陛下有意吹风,这个寿宁侯张家看似在自己这边,可是人心易变,夏家赌不起这个。
皇后家族看似强大风光,可是不成太后终究是一场空,这场空还异常凶险,后退一步就是万丈深渊,粉身碎骨。
杨廷和脸色铁青,却也不得不承认夏儒的话句句戳中要害。
杨廷和沉声道:“庆阳伯放心,老夫与诸位同僚,定会以祖训为剑,以江山为重,力谏陛下早定国本。”
梁储捻着胡须,眸色晦暗不明:“话虽如此,可陛下心意难测,张小子又摆明了要隔岸观火。咱们如今,怕是骑虎难下。”
李东阳望着窗外越下越急的风雪,忽然幽幽开口:“急也无用。这盘棋,得等一子落,满盘活。只是不知,那落子之人,究竟是陛下,还是……”
李东阳话未说完,却让满室之人的心,都跟着沉了下去。
夏儒怒目圆睁,猛地一拍桌子,呵斥道:“你们干大事而惜身,竖子不足与谋,告辞!”说罢,夏儒拂袖而起,身上的衣摆因愤怒而剧烈抖动。
夏儒大步流星地走向雅间门口,每一步都重重地踏在地上,仿佛要将心中的愤懑都宣泄在这地板上。
掀开门帘的瞬间,一股更凛冽的风雪扑面而来,可这丝毫没能让夏儒的怒火平息。
“哼,一群瞻前顾后的胆小鬼!吃屎都赶不上热乎的。”夏儒站在门口,回头又啐了一口,“我夏家的命运岂能寄托在你们这些犹豫不决之人身上。
皇长子的太子之位,我夏儒就算拼了这一身家业,也要争上一争!”
门外的侍从被夏儒的气势吓得一哆嗦,赶忙上前为他披上厚氅。
夏儒裹紧衣衫,一头扎进了漫天风雪之中,身影在风雪中显得孤独而决绝,每走一步,身后都留下一串深深的脚印。
杨廷和望着夏儒消失在风雪里的背影,缓缓摇了摇头,嘴角扯出一抹讥诮:“沉不住气,成不了大事。他当这立储是市井买货,能靠一腔孤勇强争不成?”
杨廷和还是打心眼里看不上夏儒,夏儒本质上不过是一个锦衣卫佥事,一朝靠女儿上位成为了国丈。纵是封了伯爵不过是沐猴而冠罢了。
梁储捻着胡须,也跟着摇头叹气:“夏家背靠皇长子,看着风光,实则早已骑虎难下。他这也是急昏了头,竟连‘谋定而后动’的道理都忘了。”
梁储不由的担心起来储君之位,就怕这个夏儒弄巧成拙了,陛下是一个顺毛驴。
李东阳端起茶盏,望着杯中沉浮的茶叶,半晌才轻轻摇头:“当局者迷,旁观者清。他被自己的执念困住了,眼里哪里还看得见朝堂的波谲云诡。”
徐文渊小心翼翼说道:“要不要提醒一下庆阳伯。”
暖炉里的火星噼啪作响,衬得雅间内一片沉寂,唯有窗外的风雪,还在不知疲倦地呼啸着。
杨廷和微微叹了一口气说道:“不用了,庆阳伯的幕僚要是这点都想不通,庆阳伯也就没有上桌的必要了。”
御史佥事府李衡中书房内
李衡中上书之后内心也是忐忑不安,已经做好了以直邀名,午门受廷杖的准备了。
可是朱厚照留中不发,李衡中的感觉很是难受,有一种被无视的既视感。
夜色渐浓,风雪敲窗,杨府书房内烛火摇曳。杨廷和正埋首批阅各地送来的奏疏,忽闻门房来报,称都察院都御史佥事李衡中求见。
杨廷和眉心微蹙,抬手揉了揉发胀的额角,沉吟片刻才道:“让他进来。”
杨廷和其实对于这群江南士绅感觉也不是很好,可是江南是科举胜地,有时候又不得不倚重。
不多时,李衡中顶着一身风雪踏入书房,身上的官袍沾了雪沫,冻得鼻尖通红。
李衡中顾不得掸落寒意,对着杨廷和深深一揖,语气里带着几分焦灼与茫然:“杨阁老,下官递的折子,陛下留中不发,这……这究竟是何意啊?”
杨廷和示意李衡中落座,又命下人奉上一杯热茶,待李衡中捧着茶盏暖了暖手,才缓缓开口:“陛下心思,岂是你我能轻易揣度的?李大人你还是回去吧!”
李衡中握着茶盏的手微微发紧,眸中满是不甘:“可国本不定,朝野不安,下官身为言官,岂能坐视不理?”
李衡中觉得不能让张锐轩继续在江南搅动了,必须用一件大事把他锁在京师,立储纷争就是一个很好话题。
杨廷和看着李衡中眼底的执拗,眸光沉沉,半晌才道:“坐视不理自然不行,只是要等,要忍,更要……审时度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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