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枕虽然不知道武王伐纣之时,是一个什么样的场面,但他懂历史啊。
《淮南子》中记载“武王伐纣,歌舞以凌殷人”。
《盐铁论》也提到“武王伐纣,师渡盟津,前歌后舞”。
意思大概是说,周武王率领军队讨伐商纣王时,将士们士气高昂、民心所向。
行军途中前队高歌、后队起舞,以昂扬欢悦的姿态奔赴战场,而非带着沉重悲戚的杀伐之心。
当然,这些记载是出自汉代典籍,商末周初的直接文献《尚书?牧誓》中并未提起。
《尚书?牧誓》只是侧重记录伐纣的誓师之辞与战争过程,未直接提及“前歌后舞”这回事。
可这重要吗?
现在的大周是天下共主,也将开启以礼治天下的时代。
哪怕周武王没干过这事,从此刻开始起,他也干过了。
李枕相信,哪怕武王没干过这事,周室不会傻到跑来拆穿他。
毕竟这句话,不仅是在向天下宣扬武王伐纣的正义性,对接下来周礼的推行,也有着极大的助力。
话音落下,全场寂然。
荣甫凝视李枕良久,忽而一笑,眼中那丝异色悄然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抹微不可察的赞许。
他算是明白了。
此人并非谄媚,而是借机隐晦的表达政治立场呢。
嘴上说归顺周室,哪怕是跑周公面前把头都给磕破了。
似李枕这样的人,周公也未必能对他放心。
毕竟李枕有没有反抗周室的心不重要,重要的是李枕有那个能力。
或许六国弱小,李枕哪怕是再怎么有本事,也无法逆大势推翻了周室。
可若是李枕这样的人站在周室的对立面,天下想要太平,怕是至少也得往后再推个数百年。
不过李枕要是表现出了他跟周公有着同样的理想,这可比说一万句归顺的话,磕破一万块周公门前的青石地板,还要容易获取周公的信任。
李枕的这番话,是给周公听的。
这‘礼兵一体’之论,也是说给天下人听的。
既是在为周礼的推行提供助力,也是在为周室宣传正义性。
至于‘礼兵一体’的理论,本身能否帮助这些蛮夷方国训练出一支强军,并不重要。
知易行难。
不是那块料的话,别说只告诉你一个‘礼兵一体’了,就算把所有名家典藏都送你家里去,你也依旧不是那块料。
荣甫眼中精光微敛,笑着说道:“好一个‘威而不暴,整而不骄’,好一个‘礼兵一体,德威相济’!”
“李邑尹此言,非止于观兵,实乃窥见了治国安邦之枢机。”
“《尧典》之论,追述先王至德,武王前歌后舞,彰显天命人心。”
“能以古鉴今,将兵事纳入礼乐德政之大道,实乃胸怀经纬、心系天下的王佐之才方能有的见识。”
“李邑尹‘礼兵一体’之言,可谓是深入‘以道御器,以礼统兵’之精髓,非徒观其形,实察其神。”
“昔太公答武王曰:圣人将动,必有天道,王者将兴,必有仁义。”
“今李邑尹以‘礼德’释兵威,正合周室‘以文驭武’之大义——”
“老朽今日,算是真正领教了何谓‘名不虚传’!”
武王前歌后舞之说与流传,有利于周室正统叙事,荣甫自然不会否认。
荣甫的这番话,直接将李枕的言论拔高到了治国枢机、王佐之才的层面,评价可谓是极高。
然而,这番赞誉听在某些人耳中,却格外刺耳。
徐国下大夫仲孙敖按捺不住,冷笑一声,朗声道:“荣甫掌客此言,未免有失偏颇吧。”
“掌客方才问的是观台下军阵之气象,论的是军容战阵。”
“李邑尹却东拉西扯,又是《尧典》又是‘礼兵一体’,听起来倒是冠冕堂皇,引经据典。”
“然则,然军旅之事,贵在实效,关乎邦国存亡,黎庶生死。”
“临阵交锋,凭的是士卒勇怯、戈矛利钝、阵势分合、将帅机变。”
“所重者在于能否克敌制胜,保全社稷。”
“空谈‘德威’、‘礼兵’,于临阵交锋何益?”
“莫非两军对垒之时,还能先给对方背诵一段《尧典》,向敌阵宣示《尧典》之德,再论‘礼兵’之道,待其感化归顺么?”
“此等议论,未免离实战太远,恐是坐而论道,不切实际,徒然令人失笑罢了!”
仲孙敖直接质疑李枕答非所问,将话题引向空谈误国,讥讽其纸上谈兵、迂阔不切实际。
奄国公冶缺亦摇头晃脑,接口道:“徐大夫所言甚是。”
“兵凶战危,讲究的是排兵布阵、器械粮秣、士卒勇怯、将帅谋略。”
“李邑尹所言‘威而不暴’、‘整而不骄’,听起来像是褒扬军纪,实则泛泛而谈,何军不强调整肃?”
“至于礼兵一体......呵呵,礼自礼,兵自兵。”
“礼以柔远人,兵以伐不臣,各有其用,强行糅合,恐有不伦不类之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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