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幕幕鲜活繁盛的景象接连映入眼帘,一点点碾碎了扩廓帖木儿心中坚守半生的执念与忠诚。
他半生戎马、誓死效忠的大元王朝,早已腐朽没落、昏聩无能,弃万民于水火、置百姓于苦难;而他数年誓死对抗、浴血抵挡的大明王朝,却以雷霆之势安定四海、以仁政造福万民,让乱世流离的百姓终得安居之所。
心底那一丝坚守多年、不曾动摇的元室忠诚,在沿途一幕幕盛世光景的冲刷与印证下,悄然松动、慢慢磨灭,再也生不起半分抗争之心。
一路南下,扩廓帖木儿心绪沉沉、百感交集,车马辗转跋涉月余,终于遥遥望见了应天城外的巍峨轮廓。
江南帝都依山傍水、巍峨壮阔,气韵恢弘,远胜北方所有边城旧都。
仪凤门外江水滔滔、碧波浩荡,城楼高耸入云、气势磅礴,门禁森严整齐,文武官吏、戍卫军士各司其职、井然有序,一派天朝大一统的鼎盛气象。
巍峨城门之下,早已有人率队早早等候在此,场面肃穆规整。
为首一人蟒袍玉带、身姿挺拔,气度雍容威严、不怒自威,正是大明大都督府右都督、宋国公冯胜。
如今朱元璋御驾亲征在外,朝堂无顶级勋臣坐镇,冯胜便是眼下应天城内地位最尊、权柄最重的当朝武将。他堂堂国公、军中重臣,亲自莅临城门交接迎接,对于扩廓帖木儿这般兵败归降的降将而言,已是莫大的礼遇与极致的体面。
待车马稳稳停驻,冯胜主动快步上前,目光温和坦荡,无半分轻视嘲讽,朗声笑着开口:“王将军,昔日陕甘战场各为其主、兵戎相见,辗转数年,沙场一别,没想到今日竟在应天重逢。”
扩廓帖木儿掀帘下车,从容拱手颔首,心境平和淡然,带着几分败军之将的坦荡:“末将乃是败军之将,如今狼狈归降,有劳宋国公挂心、亲自相迎。”
冯胜抚掌大笑,声朗如钟、胸襟豁达:“如今天下一统、四海归心,过往沙场恩怨、阵营之别皆可尽数散去。往后你我皆是大明臣子,一同为陛下效力尽忠,何谈败将之说。”
他话锋一转,语气温和恳切:“明王殿下早已提前多日吩咐妥当,为将军一家备好了雅致幽静的新府邸,可供将军阖家安居静养。
若是将军不习惯新宅生境,亦可前往阿鲁温大人府上暂住,两处居所一应俱全、打理完备,不知将军意欲去往何处?”
扩廓帖木儿微微欠身,诚心致谢:“多谢明王殿下一片厚意。末将初来应天,人生地疏、诸事陌生,暂且前往外公阿鲁温府上安顿歇息便是。”
“甚好。”冯胜笑着点头,语气温和宽慰,“将军一路长途跋涉、风尘劳顿,且先回府歇息安顿,消解疲惫。静待几日,我便备上薄酒佳肴,与将军痛饮一场、畅谈过往。”
二人话音刚落,一道身着规整礼部官袍的官员快步从旁走出。此人面容刻板严肃,神色间带着与生俱来的礼制拘泥与几分傲然,上前拱手沉声说道:
“宋国公、王将军,依大明典章礼制,王将军身为归降降将,未经陛下当面召见准许,无擅自入城之礼。还请王将军一家移步城外龙江别馆、龙江驿一带暂住休整,静候陛下凯旋归京、下诏召见,方可正式入城安居。”
此言一出,门前气氛微微一滞。
扩廓帖木儿心中全然了然,降将身份本就尴尬特殊,朝廷礼制约束亦是常理、无可厚非,便坦然颔首应下:“既然朝廷有礼制规矩,自当遵从,那便依大人所言。”
就在车马即将调转方向、准备前往城外别馆暂住之时,一阵清脆利落的马蹄声自长街尽头徐徐传来,步伐从容、声势利落,不疾不徐。
一道飒爽挺拔的身影策马疾驰而来,锦衣玉带、风华绝代,气度超然,正是明王朱槿。
他勒马稳稳驻足,目光落在扩廓帖木儿身上,随即朗声开口,语气亲昵热忱、毫无疏离:“我的大舅哥远道而来,一路风尘辛苦,为何止步城外、不能入城安歇?”
那礼部官员一见是权柄深重的明王殿下,瞬间收敛了满身傲气与刻板,神色骤然慌张,连忙躬身后退数步,恭谨行礼致歉:“殿下恕罪!臣、臣是依朝廷礼制依规行事……既然明王殿下亲自到场坐镇,自然无需拘泥旧礼,王将军一家可即刻入城安居!”
朱槿翻身利落下马,快步上前。扩廓帖木儿见状连忙躬身欲行大礼,却被他伸手稳稳拦下。
朱槿笑意温和真挚,全无皇室宗亲的疏离威严,语气热忱恳切:“大舅哥,一家人不必行此繁文缛节,无需拘束客套。快些入城歇息休整吧,敏敏早已在阿鲁温府中日夜期盼,等候你们阖家抵达多时了。”
短短一句一家人,温和质朴,却瞬间消解了扩廓帖木儿初来乍到的局促忐忑,也抚平了他身为降将的尴尬难堪与满心漂泊。扩廓帖木儿未曾多言客套道谢,只是默默颔首,转身重回马车落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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