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洛说得轻巧,好像说话是什么简单的事似的。
对着一国使臣说话,那能一样吗?
但叶洛既然这么说了,那就一定有他的道理。
王砚深吸一口气,上前一步,硬着头皮说道:
“诸位南越来使,这一路辛苦了。”
他的声音比平时大了些,也稳了些,听起来还算镇定,靠着“气自华”的加成,倒还真有了那么天朝上邦官员的气度。
叶洛在他身后,半低着头,同步将王砚这一句话翻译成了南越语,说与使团。
他的南越语说得很流利,发音地道,语调自然,甚至带着几分南越国本地更南部口音的韵味,像是在南越国住过好些年似的。
果然,这书呆子还会南越语。
周沐清眼睛瞪得滚圆,表面上没什么表示,心里却翻了个大浪。
她认识叶洛这么久,知道他会的东西不少。
本以为叶洛西语诸国语言说的磕磕巴巴已经很厉害了,但没想到他南越语说的如此熟稔。
这人到底还藏了多少本事?
王大人那边稍微安了安心。
虽然他刚才就隐隐感觉到叶洛让他放心说话,就是因为叶洛也会南越语。
不然怎么会说“尽管说话就行”这种话?
毕竟大事面前,叶洛很少与他开玩笑。
但真正听到叶洛开口翻译的时候,他还是稍稍担心了一阵。
万一叶洛翻错了呢?
万一南越语不够好呢?
万一使臣听不懂呢?
现在听叶洛这一口流利的南越语,他心里那块石头总算是落了地。
赵门兴听了翻译,微微颔首,然后开口回话。
他的声音沉稳,语速不快,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像是在念一篇早就准备好的稿子:
“不敢多言辛苦。这一路随船北上,看尽天朝上邦之风光,也算不虚此行。今又领教了天下第一城的我日新月异,更是心生羡慕。愿我南越国今后千秋万代,与大宁帝国交好,情谊依旧。”
他说完,朝着王砚拱了拱手。
他的姿态放得很低,语气也很恭敬,但又不显得卑微。
恰到好处,既不让人觉得南越国低声下气,又不让人觉得南越国傲慢无礼。
这种分寸,不是一天两天能练出来的。
叶洛把这番话翻译给王砚听。
王砚听完,点了点头,又说了几句客套话——
“远道而来,本当好好歇息”“鸿胪寺已经备好了住处”“明日再拜见上官”之类的话。
叶洛一一翻译过去。
一番相互恭维后,赵门兴侧身一步,示意身后另一位更加年长的使臣开始进行贡品的交接。
那老使臣头发花白,脸上皱纹很深,走路有点驼背,但眼睛很亮,精神头还不错。
他朝王砚拱了拱手,然后转身往船上走。
叶洛自然是带着梁满和一众漕丁,跟着那位老使臣走回船上。
上船的时候,叶洛走在最前面,梁满紧跟在他身后,那十九个漕丁排成一列,一个接一个地踩着船板往上走。
上了船,老使臣把他们带到船舱里。
船舱很大,隔成了好几间。
最外面那间堆着些箱子,码得整整齐齐,箱子上贴着封条,封条上盖着南越国官印。
老使臣走到最里面的一排箱子前面,从袖子里掏出一把钥匙,打开其中一口箱子,从里面拿出一本厚厚的册子。
那是贡品的总册,比之前王砚那几张和丁通事拿到的礼单都要详细得多。
每一件贡品的名称、数量、产地、年份,都写得清清楚楚。
有些贡品后面还附着小字备注,比如“象牙,取自二十龄以上公象”“犀角,完整无损,色泽黑亮”之类的。
然后就是一箱一箱地核对。
老使臣念一个,梁满在册子上画一个勾,漕丁们就上前把箱子抬出来,搬到甲板上,等着一会儿运下船。
叶洛站在旁边,看着他们核对,如果心生好奇的话就偶尔问一句。
这块香料是什么时候采的?这批布匹是哪个作坊织的?那对犀角是从哪里收来的?
老使臣对答如流,显然对这些贡品了如指掌。
因为虽然是南越国来使朝贡,但还带着不少其他南越国周边附属国的贡品——
林邑的香料、扶南的象牙、真腊的犀角,还有一些叶洛连名字都没听说过的小国,送的东西也杂,有兽皮、有羽毛、有珍珠、有珊瑚,还有几箱不知道是什么的矿石。
还有几个更加小的南越国的附属国的贡品,那些小国名字更长,叶洛听了两遍都没记住。
送的东西也稀奇古怪,有一箱晒干的虫子,说是药材;有一捆奇怪的树枝,说是某种树的树皮,磨成粉可以治疟疾;还有几块黑乎乎的石头,说是从火山口捡来的,有辟邪的功效。
种类数量很是驳杂,交接也就持续了足足一个时辰之久。
就连押运官盐的运粮船队,都已经停靠在码头许久了。
叶洛出船舱,看了一眼停靠在福船后面那一堆小了不少的运粮船,又看了眼那一块空荡荡的码头,然后先一步从船上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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