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审讯这种事和小武在话本里看到的完全不是一回事。
话本里的审讯,惊堂木一拍,震得桌上的茶杯都得跟着打翻才够劲,两旁的衙役齐声低喝“威——武——”,声音在大堂里回荡,气势压得人喘不过气来。
然后主审官一声厉喝“大胆刁民还不从实招来”,案犯便吓得屁滚尿流,当场磕头认罪,脑袋把地砖磕得咚咚响,鼻涕眼泪糊了一脸,把所有罪行一五一十地倒了出来。
要么就是刑讯和犯人双方唇枪舌剑,你一句我一句,句句机锋,话里藏刀,好一通快意恩仇,斗了三百回合之后,主审官忽然拍案而起,从袖中抽出一份铁证,啪地摔在案犯面前,案犯面如死灰,瘫倒在地,最终尘埃落定。
那场景干净利落,大快人心,读完之后让人忍不住拍着书页叫一声好。
但现实中的审讯,至少叶洛和王砚主持的审讯,跟话本里写的完全是两码事。
叶洛审案的方式让小武昏昏欲睡。
他不拍桌子——
或者说他拍过一次,但不是为了吓唬嫌犯,而是因为手边放着一份卷宗被风吹到了地上,他弯腰捡起来之后在桌上拍了两下,掸掉上面的灰尘。
他也不瞪眼睛,审讯时目光虽然一直放在嫌犯身上,但那目光与其说是在审视,不如说是在观察,像一个木匠在打量一块木料的纹理。
他甚至声调都不怎么提高,说话时坐在嫌犯对面的一张条凳上,上身微微前倾,两只手随意地搭在膝盖上,用一种拉家常的语气问问题。
偶尔他也会低头翻一翻手边的卷宗,用手指着某一行字,从头到尾看一遍,然后再抬头继续问。
但他的问题像一张网。
每一根丝看上去都微不足道,一根丝和另一根丝之间隔着很远的距离,单独拎出来根本看不出它们之间的关联。
叶洛问出的的问题之间有着某种看不见的联系。
这些问题东一榔头西一棒子,看上去毫无章法,像是两个人在闲聊而不是在审讯。
但每次问到一定数量问题的时候,就会有一个关键性的问题抛出——
那个问题往往表面上看起来和前一个问题没有任何关系,但每当张游习惯性地给出一个答案后,他的脸色就会忽然变了。
那是一种从漫不经心的闲聊中忽然被冷水浇醒的表情,瞳孔骤然收缩,嘴唇微微张开又合上,像是忽然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不该说的东西。
可小武根本没听懂发生了什么。
他站在旁边,努力想从叶洛和张游的对话中听出玄机。
当叶洛问典贺年“你在神京城最常去哪条街”的时候,小武心想,这是要打听张游的活动范围。
当叶洛问典贺年“你跟押运队里的谁关系最好”的时候,小武心想,这是要撬出隐藏的同伙线人。
当叶洛问典贺年“你上次吃酱肘子是什么时候”的时候,小武实在想不出这个问题和漕运贪污有什么关系,于是断定叶洛可能只是饿了。
但王砚在旁边飞快地记着笔记。
他的毛笔在纸上划过的时候发出沙沙的声响,速度极快,几乎跟得上叶洛和张游对话的每一个字。
当叶洛问到某个特定问题的时候,王砚的笔会忽然停顿一下。
叶洛和王砚总是这样耍心眼、旁敲侧击地出招。
他们的对话就像是两个棋手在下一盘只有他们自己能看懂的棋。
每一个问题都是一步棋,每一个答案都可能是对手的应对,而他们两个人的脑子里同时装着整盘棋的局势,知道哪一步是试探,哪一步是铺垫,哪一步是真正的杀招。
小武站在一旁,感觉自己像是一个在看棋的人,但棋子是看不见的,棋盘也是看不见的,只能看到两个棋手面对面坐着,时不时动一下手指,然后其中一个点点头,另一个在纸上记点什么。
起初小武还能靠着好奇心撑一会儿。
他对审讯这件事有一种孩子式的好奇——
不是真的想学审案的技巧,而是觉得自己既然跟了叶洛,就应该像一个正经的跟班一样从头站到尾,才能对得起那份十两银子的月钱。
他努力想从那些“车轱辘话”里听出门道来,两只耳朵竖得老高,眼睛紧紧盯着叶洛和张游之间的互动,在心里默默给每一个问题打分——
这个问题有意思,三颗星;
这个问题没意思,一颗星;
这个问题完全不知道在问什么,零颗星。
靠着这个方法,他又硬撑了大概半个时辰。
但总共也就坚持了不到一个时辰,他的注意力就开始涣散了。
他发现自己的眼皮变得越来越重。
不是那种因为困乏而慢慢变重的感觉,而是每次眨眼的间隔时间都在缩短,每次闭眼的时间都在延长。
他盯着墙上的一盏油灯,让灯焰的光刺得自己不至于合眼。
那盏油灯的灯芯大概很久没有修剪了,顶端的灯芯结了灯花,烧出一个小小的炭球,火焰因为这个炭球而变得不太稳定,一跳一跳的,在墙上投下一个忽大忽小的影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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