熙盛二年五月初十·平安府
卯时三刻,平安府的天光已是大亮。
五月的扶桑,晨风里带着鸭川水汽的微凉,也混着远处作坊区早起生火的柴烟味。
新建的赵王府承运殿东配殿内,烛火却还燃着——朱允烨已在此坐了整整一夜。
他面前宽大的紫檀木书案上,摊开着四份刚刚誊写完毕的奏折。
最厚的一份是《熙盛二年四月扶桑靖海两司政情总汇》,蝇头小楷写了足足四十七页,从田亩清查、赋税征收、市舶司进出口货值,到各府县社学筹建进度、民刑事案件审结数目,事无巨细,皆有表格数据佐证。
中间一份是《四月末博多湾堺港平乱事详录及善后安置方略》,附有阵亡将士抚恤名单、俘获人员处置分类、以及拨付给失地浪人安家粮种的明细。
最上面的两份,则是他反复斟酌修改了七遍的《赵王臣允烨述职请安折》和《臣赵王允烨进贺皇太子婚礼笺》。
此刻,他正对着这最后一份奏折的定稿,做最后一次校阅。
“……臣自四月初一受命,四月初六抵藩,迄今一月有余。仰赖陛下天威、朝廷德化,扶桑靖海两司大体安宁,民生渐复。然臣才疏德浅,初临边海,诸事如履薄冰,幸得王妃柳氏内助、诸属官尽心、水陆将士用命,方得稍安……”
“……农事为国之本。扶桑土质尚可,然耕法粗陋,稻种陈劣,亩产不及江南之半。臣已遣人赴浙采购‘黄壳香’‘百日熟’等良种八百石,拟于六月择平安、东昌、柔怀三府官田试种。据随行老农估,若水土相服,辅以沤肥深耕之法,亩产可增三成至五成。此事若成,当渐次推广,期以三年,使扶桑粮产可自给……”
“……教化乃长治之基。两司辖地现有社学十三所,然多简陋,师资匮乏。臣拟于年内增建汉学堂十所,专授《三字经》《千字文》《大明律例》及简单数算,首批招募学生五百,免其束修,供给纸笔。已行文礼部及帝国大学,恳请派遣教习二十员、赠予蒙学教材三千册……”
“……四月廿七、三十,博多湾、堺港有原倭国遗臣纠合浪人、海寇计四百余,劫掠商栈、冲击市舶。臣会同靖海镇副将吴桢、扶桑镇总兵沐春,调兵千五,分路进剿。斩首一百二十七级,俘三百零九,余溃散。我军伤三十九,亡七。已遵《大明律》及《处置归化倭人条例》,斩首恶十七人示众,余者按情节罚苦役或编管安置。事后责令地方清查流民,发给口粮种子,租借官田,导其归农……”
“……王府用度,臣不敢多耗国帑。蒙陛下赐‘靖海’‘安澜’二船,拟组建王府船队,经营平安—宁波—松江三角航线,运扶桑漆器、折扇、铜料往大明,载江南棉布、瓷器、书籍返扶桑。据水师参将张赫估算,若顺遂,年利可达五万两,可抵王府岁支大半……”
“……臣弟远在海外,心向阙庭。王妃柳氏已有身孕,预计明年二月分娩。此皆托陛下洪福,祖宗庇佑。臣等必当恪尽职守,宣播王化,稳固海疆……”
写到这里,朱允烨搁下笔,揉了揉发涩的双眼。
窗外天色已白,晨光透过高丽纸窗棂,在光洁的金砖地上投下菱格花纹。远处传来王府侍卫换岗的脚步声,整齐划一,带着大明军中特有的铿锵节奏。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推开半扇窗。
清凉的晨风扑面而来,带着初夏草木的清新气息。放眼望去,王府依山而建,层层殿宇的琉璃瓦在朝阳下泛着温润的光泽。更远处,平安府的街巷间已有炊烟升起,市井的声响隐约可闻。
这里不是应天。
没有秦淮河的画舫笙歌,没有夫子庙的书声琅琅,没有六部衙门的车马喧嚣。这里是扶桑,是他朱允烨的封地,是他未来数十年乃至一生要经营、要守护的地方。
“王爷。”
轻柔的唤声从身后传来。柳如眉端着一盏参茶走进来,她已换上一身藕荷色的家常襦裙,气色比前些日子好了许多。
“怎么起来了?”朱允烨连忙上前接过茶盏,扶她在旁边的圈椅坐下,“太医说了,你要多歇息。”
“躺久了也闷。”柳如眉微微一笑,目光落在那三份奏折上,“都写完了?”
“嗯。”朱允烨在她身旁坐下,将最上面那份递给她,“你看看,这样写可还妥当?”
柳如眉接过来,仔细看了一遍。
她看得慢,遇到关键处还会轻声念出来推敲。
半晌,她抬起头,眼中露出赞许之色:“很好。政绩说得实在,困难也不隐瞒,所求支援皆有缘由,语气恭敬却不卑怯。尤其是将妾身有孕之事写在最后,既是家事禀报,也含蓄表明了王爷扎根扶桑、繁衍子嗣的长远之心。”
她顿了顿,轻声道:“陛下看了,应该会放心。”
“放心……”朱允烨喃喃重复这两个字,目光望向窗外遥远的西方,“皇兄他……真的会放心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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