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初瑶亲自送君瑜去蒙学。她没有刻意打扮,依旧是一身素净的靛青襦裙,头发用木簪绾起,只在大丫的坚持下,多戴了一对珍珠耳坠,衬得脸色莹润,气度沉静。君瑜牵着母亲的手,小脸上没了昨日的委屈,却仍有些紧绷,显然对即将再次面对同窗的嘲讽心存忐忑。
“别怕。”凌初瑶握紧他的手,声音不高,却带着安稳的力量,“娘在。”
蒙学设在巷尾一处三进宅院的东厢房。他们到时,院子里已有七八个孩童在追逐玩闹,几个送孩子来的家长或仆妇站在廊下闲谈。见凌初瑶牵着君瑜进来,院中的喧闹声似乎低了一瞬,不少目光齐刷刷地投了过来,好奇、打量、鄙夷、幸灾乐祸……各种情绪混杂其中。
凌初瑶恍若未觉,径直走向正房。李秀才刚用过早饭,正在堂屋喝茶,见凌初瑶进来,连忙起身,拱手道:“冷夫人。”
“李先生。”凌初瑶还了一礼,目光平静地看着这位年近四十、面容清瘦的秀才,“今日前来,是想与先生及诸位送孩子来的家长,聊几句。”
李秀才愣了一下,随即想起昨日学堂里那些风言风语,心中了然,面上露出一丝尴尬与为难:“这个……夫人,孩童玩闹口舌,当不得真,何必……”
“孩童口舌,往往源于家中长辈的言传身教。”凌初瑶打断他,语气依旧平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持,“有些话,若不辨个明白,恐误导孩童,也委屈了真正有才学之人。还请李先生将今日送孩子来的诸位家长,请至堂屋一叙。”
她的态度坚决,气度从容,李秀才虽觉不妥,却也不好强硬拒绝。况且,他也好奇这位传闻中有些“特立独行”的将军夫人,到底要如何辩驳。
很快,几位尚未离开的家长被请了进来,加上李秀才,堂屋里坐了五六个人。多是中年男子,看穿着气度,应是附近家境尚可的商户或低阶文吏家眷。他们看向凌初瑶的目光,多少都带着些审视与不以为然。
凌初瑶让君瑜站到自己身侧,目光缓缓扫过众人,开门见山:“昨日,犬子君瑜在学堂,因拜师学习算学格物之事,遭同窗耻笑,言其师为‘街头老朽’、‘不入流匠人’。此事,想必诸位也有所耳闻。”
众人面面相觑,有人低头喝茶掩饰,有人面露不屑,也有人眼神闪烁,显然确知此事。
一位穿着绸衫、面色微黄的中年男子干咳一声,开口道:“冷夫人,孩童顽皮,口无遮拦,夫人不必过于计较。只是……”他顿了顿,话锋微转,“所谓‘师者,传道授业解惑也’。为孩子择师,总需慎重。令公子所学……似乎与圣贤之道,略有偏离?”
这话说得还算委婉,但意思很清楚:你给你儿子找个匠人当老师,学那些奇技淫巧,本身就不对,被嘲笑也是活该。
凌初瑶看向他,微微一笑:“还未请教?”
“敝姓孙,在户部清吏司当个书办。”孙书办略抬了抬下巴,带着几分文吏特有的矜持。
“原来是孙书办。”凌初瑶点头,“孙书办所言极是,择师需慎。只是不知,在孙书办看来,何谓‘道’,何谓‘业’,又何谓‘惑’?”
孙书办没想到她会反问,怔了怔,才道:“自然是圣人之道,经史子集之业,为人处世之惑。”
“好一个圣人之道,经史子集之业。”凌初瑶声音清晰,“李先生在此教授蒙童识字明理,传授的正是圣人之道的基础,此乃育人根本,凌初瑶万分敬重。”
她先肯定了李秀才的教学,让李秀才脸色稍霁。
“然则,”她话锋一转,“圣人之道,可曾教人如何引水灌溉,令旱地成良田?经史子集,可曾载明如何改良农具,让老弱妇孺亦能轻松耕作?为人处世之惑,可能解惑于如何造出更坚固的城墙,更锋利的刀兵,以御外侮,保家卫国?”
一连三问,句句紧扣实际,堂屋内一时安静下来。
凌初瑶继续道:“我儿所拜之师,墨渠先生,其所授算学格物、器械原理,看似与圣贤书无关,实则乃‘格物致知’之实学。算学可清丈田亩、计算粮储、统筹物料;格物可明了杠杆省力、齿轮传动、重心稳定之理;器械原理,更是农具改良、军械制造、工程营造之基!此等学问,如何就不能传道授业?如何就偏离了正途?”
她的声音并不激昂,却有理有据,掷地有声。
另一位家长忍不住插话,语气带着明显的轻蔑:“夫人说得天花乱坠,可那墨渠,不过是个街头摆摊的落魄老者,连个功名都没有,如何能与教授圣贤书的夫子相提并论?让孩童师从此等人,岂非自甘下流?”
这话就说得相当不客气了。
凌初瑶的眼神冷了下来,她看向说话那人,是个穿着锦缎袍子、手指上戴着个玉扳指的胖硕男子,看打扮像是个商人。
“这位老爷,”她语气平静,却带着一种无形的压力,“评判一人学问高下,难道只看其有无功名、是否落魄?昔鲁班,一介匠人,其技艺巧夺天工,惠及后世,莫非也是‘自甘下流’?东汉张衡,造地动仪、浑天仪,测地震,观天象,其所学所研,莫非也是‘奇技淫巧’?本朝将作监中,多少能工巧匠,无有功名,却造出宫室桥梁、军国利器,莫非他们也是‘不入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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