蚀骨渊的风是有形状的。它像无数淬了冰的细针,裹着地底千年不散的阴寒,顺着毛孔往骨头缝里钻,冻得人牙关都在打颤。李豫将最后一截断裂的玄铁剑狠狠插在脚边,剑刃卡在青黑色的石缝里,发出轻微的颤鸣,像是在与这蚀骨的寒风共振。他抬手抹了把脸,指尖蹭到颧骨上的血痂,半干的血块混着汗味,透着股绝望的腥气。
“还能走吗?”
沈心烛的声音从前方传来,比风还要轻,却带着一种奇异的穿透力,清晰地盖过身后“嘶嘶”作响的蚀骨虫爬动声——那些拇指大小的虫子正密密麻麻地从石缝里涌出,猩红色的复眼在黑暗中闪着幽光。李豫抬头时,正看见她半跪在一块凸起的黑色岩石上,颈间的月光石吊坠微微晃动,那是三天前他们从渊底一具枯骨怀中找到的,如今已是这永夜里唯一的光源,正将她苍白的侧脸照得有些透明。
她的右手按在冰冷的石壁上,食指指尖泛着不正常的潮红,甚至能看见皮肤下隐隐跳动的红丝。李豫知道,那是她动用“心烛火”的后遗症。三天前在“万蛇窟”,为了引开那群长着倒刺的黑鳞蛇,她强行催动心脉里的本命火,指尖的皮肤就一直这样,碰一下都像要烧穿皮肉。
“再歇半柱香。”李豫哑着嗓子开口,声音像是被砂纸磨过,他从怀里摸出个瘪了的水囊,递过去,“还有小半囊,你喝。”
沈心烛却没接,反而将自己的水囊塞过来,指尖的温度透过皮囊传来:“我的还有大半囊,你喝。你昨天替我挡那只‘石傀儡’时,后背的伤裂了,血浸透了中衣,得省着点力气。”
水囊上还带着她掌心的余温,隔着粗糙的皮革,烫得李豫掌心发颤。他喉结滚动了一下,没再推让,仰头灌了一口。水是凉的,滑过干裂的喉咙时,却像有团火跟着烧下去——不是心烛火那般灼痛,而是一种更沉的、从五脏六腑里慢慢涌上来的暖意。
他们已经在这蚀骨渊里困了整整二十七天。
二十七天前,他们为了寻找能解“蚀心蛊”的“九转还魂草”,误闯了渊底的“迷踪阵”。谁知阵眼早已被人动了手脚,本该是幻术的迷阵,竟变成了吞噬生机的死局。一路从腥臭的万蛇窟杀到瘴气弥漫的毒瘴林,从摇摇晃晃的断骨桥闯到机关密布的石傀儡巢穴,他们见过太多尸体——有和他们一样来寻药的修士,有穿着百年前服饰的兵卒枯骨,甚至还有半截被啃得只剩骨架的玄甲,甲胄胸口刻着的“镇北军”标记,与李豫腰间那块家传的青铜令牌一模一样。
他一直没告诉沈心烛这件事。有些沉重,一个人扛着就够了,他怕她知道了会更绝望,这蚀骨渊,本就够磨人心志了。
“你看那边!”沈心烛忽然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连指尖的月光石都晃得厉害了些。
李豫猛地顺着她指的方向望去。
那是他们身后第三道石壁,之前一直被厚厚的黑色苔藓覆盖,湿滑的苔藓与周围的岩石融为一体,若非此刻月光石的光芒恰好扫过,根本看不出任何异常。但就在那一瞬间,苔藓缝隙里竟透出了一点极淡的光——不是月光石那种清冷的银白,而是暖黄色的,像初春清晨穿透薄雾的第一缕阳光,又像母亲织毛衣时用的金丝线,温柔得让人心头发紧。
“光?”李豫心中剧震,猛地站起身,后背的伤口被这突如其来的动作狠狠牵扯,疼得他闷哼一声,冷汗瞬间浸湿了后背的衣衫。
“快过来!”沈心烛已经从岩石上跳了下来,快步跑到石壁前。她没敢直接触碰那滑腻的苔藓,而是从发间拔下那支银质的腊梅簪——那是她母亲留下的遗物,簪头的腊梅花瓣在毒瘴林探路时已被磨得模糊,此刻却依旧透着温润的银光。她用簪尖轻轻挑起一片苔藓,底下的石壁竟隐隐透着温热。
“是活石!”沈心烛的声音抑制不住地发颤,“蚀骨渊里的石头都是死的,吸寒气,存死气,摸上去比冰还冷。只有……只有连接外界的地方,石头才会有温度,才会透出活气!”
李豫也跟了过去,心脏在胸腔里狂跳。他伸出手,掌心紧紧贴在苔藓剥落的地方。果然,一股微弱的暖意从石缝里丝丝缕缕渗出来,不像地火的灼烫,倒像是……风。带着草木清香和泥土气息的风,那是他们二十七天来从未闻过的、属于人间的味道。
二十七天了。
他们喝过自己的血,嚼过酸涩难咽的毒果,靠沈心烛心脉里的本命火驱散致命的瘴气,靠李豫这把断剑劈开潮水般涌来的毒虫。无数次在黑暗中以为撑不下去的时候,是沈心烛握着他的手说:“李豫,你看天上的星星。”——其实蚀骨渊里根本没有天,更没有星星,她只是想让他抬头时,能看到她眼里跳动的、比星光更亮的光。
原来真的有光。
“小心点。”李豫从脚边拔出那截断剑,剑刃在月光下闪着寒光,“我来清苔藓,你拿好月光石照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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