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白山东麓有个叫靠山屯的巴掌大地界,拢共三十来户人家,像把苞米粒撒在山坳坳里。屯子背靠老林子,前面是条冻了半年的冰河。这里的雪来得邪乎,十月底就开始没完没了地下,到了腊月,家家户户的门都得从里头顶根杠子——倒不是防贼,这穷乡僻壤的,贼都不稀得来,防的是“鬼堵门”。
老辈人说,深山里的雪有灵性,特别是那种扯棉絮般下个没完的暴雪天。积雪堵了门,若是门外有东西想进来,那便不是阳间的事了。
张老蔫一家住在屯子最西头,紧挨着老林子。他是个老实巴交的庄稼汉,媳妇前年害病没了,留下个六岁的丫头小梅。爷俩过日子,屋里总是清锅冷灶的,好在张老蔫有把子力气,开春种地,入冬砍柴,总算没饿着孩子。
这年腊月初七,天阴得像口倒扣的铁锅。屯里的老人瞅着天色,吧嗒着旱烟说:“要遭,这是要下‘埋人雪’。”果不其然,刚过晌午,雪片子就铺天盖地砸下来,不是飘,是砸,密密实实的,十步外看不见人影。
张老蔫早早把院门闩好,抱足了柴火堆在灶坑边。小梅趴在炕上,隔着糊了厚厚窗纸的木格子窗往外看,忽然说:“爹,外头有红灯笼。”
“瞎说,这天气谁还挂灯笼。”张老蔫往灶膛里添了块劈柴。
“真有,一晃一晃的,在林子里。”小梅声音细细的。
张老蔫心里咯噔一下。老林子里哪来的红灯笼?他凑到窗前,透过窗纸的缝隙往外瞧,只见漫天雪幕中,影影绰绰似真有个红点在林边晃,忽明忽暗,像人眨眼。他揉揉眼睛再看,又不见了。
“看花眼了。”他安慰小梅,也是安慰自己,“睡吧,明儿雪停了爹给你堆雪人。”
入了夜,风嚎得像千百个女人在哭。雪片子打在窗户纸上,噗噗的响。张老蔫睡得不安稳,总觉得门外有窸窸窣窣的声音,像有人用指甲轻轻刮门板。他以为是风刮树枝子,没在意。
约莫子时,风声里忽然掺进了别的声音。
呜呜咽咽的,是个女人在哭。
起初隐隐约约,像从很远的地方飘来,后来渐渐清晰,就贴在门板外头。哭声不高,却钻心,一声声拖着长调,悲悲切切,在暴风雪夜里听着格外瘆人。
小梅被惊醒了,缩在被窝里发抖:“爹,谁在外头哭?”
张老蔫心里发毛,但还是壮着胆子说:“兴许是过路的遭了风雪,迷路了。”这深山老林的,又是大半夜,哪来的过路人?可张老蔫心善,想起自己媳妇没了那阵,夜里也常偷着哭,便觉得门外若真是个落难的女人,不帮一把心里过不去。
他披上棉袄,趿拉着鞋走到外屋。哭声果然在门外,一板之隔。
“谁呀?”张老蔫问。
哭声停了片刻,一个细细的女声传来:“大哥,行行好,我迷路了,雪大找不到下山的路,能让我进去暖和暖和吗?”
声音年轻,带着哭腔,听着可怜。
张老蔫犹豫了一下。屯里的老规矩,暴雪夜有人叫门,得先问清楚。可他转念一想,万一真是落难的人,冻死在外头,自己这辈子良心都安生不了。
他拔开门闩,拉开一道缝。
风雪呼地灌进来,吹得油灯的火苗乱窜。门外雪地里,直挺挺跪着个人。是个女人,穿着一身青布衫子,衣裳单薄,在风雪里却不见她发抖。头发梳得光光的,在脑后盘了个髻,脸上白得跟雪一个色,只有嘴唇冻得发紫。
最让张老蔫心里打突的是她的眼睛。那眼睛直勾勾地盯着他,又像没在看他,而是看着他身后的什么地方,眼神空落落的,没半点活人气。
“大哥,让我进去吧,我冷。”女人又说,声音还是细细的,脸上却没见哀求的神色,平静得反常。
张老蔫侧开身:“快进来吧,外头冷。”
女人却没动。她缓缓低下头,目光落在门槛上。那门槛是硬柞木的,用了十几年,中间被踩得有些凹陷。此刻,积雪已经堆到门槛一半高,还在不断往上垒。
“门槛没埋完,”女人轻轻说,声音里透着一股子说不出的怪异,“我不能进。”
张老蔫一愣:“啥?”
女人不答话,只是跪在雪里,一动不动。风雪卷着她的衣角,可她跪着的那片雪地,竟不见多少雪花落在她身上,仿佛有一层看不见的罩子。
“你先进来吧,门槛碍啥事?”张老蔫去拉她。
女人的手冰凉刺骨,像握着一块冰。她轻轻挣开,依旧低着头看门槛:“没埋完,不能进。等埋完了,我就能进了。”
张老蔫心里发毛,可看着女人单薄的衣裳,还是不忍:“那你等着,我拿锹把门口的雪清清。”
“别清。”女人猛地抬头,眼神突然变得尖利,“不能清。”
张老蔫被她看得后退一步。女人又恢复了那副空茫茫的表情,低声重复:“等雪埋完,我就进来。大哥,你是个善心人,我记着你的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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