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儿一早,”王大山的声音干涩,“我去请后屯的刘奶奶。”
刘奶奶是十里八乡有名的神婆,七十多岁了,眼睛半瞎,可村里人都说她能看见常人看不见的东西。王大山天不亮就套上马车,顶着刀子似的寒风赶了二十里路。到后屯时,刘奶奶正坐在自家热炕头上抽旱烟,听完王大山的讲述,她那两只灰白的眼珠子转了转,半晌没说话。
“你家的烟囱,是不是正对着后山那道老沟?”刘奶奶终于开口,声音沙哑得像破风箱。
王大山一愣,仔细回想。他家的房子是祖上传下来的,烟囱确实朝着后山方向,山脚下有条深沟,老一辈人说那沟邪性,夏天再热,沟底也常年结冰,没人敢往里走。
“是,正对着。”王大山点头。
刘奶奶把烟锅在炕沿上磕了磕,烟灰簌簌落下。“那是山魈的道儿。冬天大雪封山,它找不到暖和地儿,就顺着烟囱往人家屋里钻。它要的不是别的,就是那铺热炕。等它在炕上扎了根,原先睡炕的人就会慢慢冻成冰坨子,魂儿被抽走,变成给它守炕的傀儡。等开春了,它走了,留下的就是一具冻僵的尸首,看着像睡着了一样,其实里头早空了。”
王大山听得脊背发凉:“刘奶奶,这……这咋整啊?”
“得把它请走。”刘奶奶慢吞吞地说,“但山魈这东西,你不按它的规矩来,它会恼。它要三样东西:你家灶膛里积了三年的陈灰、一面照过三代人的镜子、还有你的一缕头发。今儿个是腊月十七,明儿个太阳落山前,你得把这些东西备齐,我过去给你办。”
“要是……要是办不成呢?”
刘奶奶抬起眼皮,那双灰白的眼睛似乎能看透人心:“三天,它给你留了三天。今儿个是最后一天。太阳一落山,它就会从炕洞里完全爬出来,到时候别说你和你媳妇孩子,就是这房子,也会变成冰窟窿,再也暖和不起来了。”
王大山赶着马车往回跑时,觉得浑身发冷。不是因为风,而是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寒意。回到家,他看见秀英正抱着虎子坐在外屋的板凳上,灶膛里的火明明烧得很旺,可屋子里就是没有暖和气。墙上结了一层毛茸茸的白霜,水缸里的水面结了冰,连锅台上的抹布都冻得硬邦邦的。
“虎子咋样了?”王大山问。
秀英脸色苍白:“刚睡着,可身上越来越凉,我把他贴在炕头上最热的地方,可……可那地方也不热了。”
王大山掀开炕席,手往炕板石上一摸——冰凉。他趴下去听,那爬行声停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缓慢、沉重的呼吸声,从炕洞深处传来,一呼一吸间带着冰碴摩擦的沙沙声。
他不敢耽搁,赶紧按刘奶奶说的准备东西。灶膛里的陈灰好办,他拿铁锹把灶坑底下的灰全掏出来,筛出最细最陈的那部分,装进一个陶罐里。镜子也找到了,是秀英嫁妆里的一面老铜镜,背面刻着缠枝莲花的图案,是秀英她姥姥传下来的,照过三代女人。最难的是头发——刘奶奶说要现铰,还得是太阳底下铰。
可这天阴沉得厉害,铅灰色的云层压得低低的,眼看就要下雪。王大山搬了把凳子坐在院子里,对着灰蒙蒙的天光,拿起剪子,对准自己后脑勺的一缕头发。剪子刚合拢,他就觉得后脖子一凉,像是有人对着他吹了口气。他猛地回头,院子里空荡荡的,只有那棵老榆树的枝杈在风里微微摇晃。可树杈的阴影里,似乎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一团比夜色更深的黑影,隐约能看出佝偻的轮廓,还有两点幽绿的光,一闪就不见了。
王大山手一抖,那缕头发掉在地上。他弯腰去捡,手指触到地面的瞬间,冻得他一个哆嗦——院子里的土冻得像铁板,可那缕头发落下的地方,却结出了一小圈冰晶,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向外蔓延。
他把三样东西备齐时,天已经开始暗下来了。刘奶奶的驴车进了院子,老太太被搀扶下来,手里拄着一根老榆木拐杖。她没进屋,先在院子里转了一圈,鼻子在空气里嗅了嗅,最后停在烟囱底下。
“它等不及了。”刘奶奶说,“太阳一落山,它就会出来。得在它完全爬进炕洞前,把它堵回去。”
仪式就在外屋进行。刘奶奶让王大山把陈灰撒在灶膛周围,围成一个圈。又把那面铜镜挂在正对着灶口的墙上,镜面朝外。然后她让王大山和秀英抱着孩子站在镜子后面,自己则坐在灰圈中央,闭着眼睛,嘴里念念有词。
天完全黑下来了。屋里没点灯,只有灶膛里微弱的炭火映出一片暗红的光。那面铜镜在昏暗中泛着幽光,镜面里映出灶口的黑洞,深不见底。
突然,镜子里的灶口动了一下。
王大山瞪大眼睛,看见镜中的灶膛深处,缓缓探出一只手——一只长满黑毛、指甲弯曲如钩的手,五指张开,按在灶膛壁上。接着是另一只手,然后是一个脑袋。那脑袋的形状像人,可五官模糊不清,只有两只眼睛绿莹莹的,在镜中闪着光。它从灶膛里往外爬,动作缓慢而僵硬,每动一下,身上就掉下簌簌的冰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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