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白山的余脉像冻僵的巨蟒横卧在村北,一到腊月,风就带着刀子从山口劈进来,刮得老宅房檐下的冰溜子呜呜作响。这老宅空了有些年头了,原是村里周地主家三进三出的大院,土改后分给了七八户人家,可怪事频出,住进去的人家不是害了癔症就是破了财,陆陆续续都搬走了。最后只剩下东厢房那间带梳妆台的屋子,门常年锁着,钥匙在村长手里攥着,谁也不让进。
梳妆台是黄花梨木的,雕着繁复的牡丹和喜鹊,漆色早已斑驳,可台面上那面黄铜镜却锃亮如新,镜面幽幽地泛着青光,像深潭的水,看久了人心里头就发毛。老人们都说,那镜子照不得,尤其姑娘家。
我是听着这传说长大的。村里孩子打小就被告诫,离老宅东厢房远点儿,特别是那扇糊着发黄窗纸的窗户——窗后就是那面镜子。可孩子的好奇心像春天的草,越是压,越是疯长。十年前,村西老李家的二丫头杏花,十六岁,正是爱美的年纪,不知怎的溜进了老宅,对着那镜子梳了一回头。当天晚上回家还好好的,第二天早起,人就痴了。眼神直勾勾的,喊她名字,半晌才慢慢转过脸,嘴角一咧,笑得渗人,说的话颠三倒四,一会儿说自己叫“小翠”,一会儿又说“水底下冷”。请了十里八乡的萨满来看,跳了大神,烧了替身,一点用没有。杏花的脸还是那张脸,可神情、语气,活脱脱变了个人。老人们摇头叹气,凑在火盆边压低声说:“这是让‘换脸人’把魂儿勾走啦,脸皮子底下,怕是换了别家的闺女。”
“换脸人”是啥?没人说得清。有说是冤死的女鬼,专找年轻姑娘替身;有说是早年间修炼成精的山魈,爱收集人脸;还有更玄的,说那镜子本身是件古物,里头封着一个清朝格格的魂,格格死时脸被划花了,就得找活人的脸来补。传言像冬日的雪,一层层覆盖下来,把老宅和那面镜子裹得严严实实,成了村里一个谁也不敢碰,却又时时刻刻横在心口的禁忌。
出事的不止杏花一个。往前数,还有供销社王会计家的侄女,外村来走亲戚的姑娘,但凡不小心照过那镜子的,轻则恍惚几日,重则像杏花那样,整个人都“丢”了。她们共通之处是照镜后的状态:眼神空洞,对亲人陌生,常常对着空气自言自语,说的内容多是“冷”、“暗”、“想回家”,偶尔会提到“镜子里的姐姐让我去玩”。家里人也曾壮着胆子把病人带到镜子前,那些姑娘一看见镜中的自己,要么尖声惨叫,要么痴痴地笑,伸手去摸镜面,喊着“换好了,换好了”。自此,再没人敢轻易靠近那屋子。村长请人在窗户和门缝上贴了黄符,每年腊月二十三祭灶那天,还会领着几个胆大的后生,在宅子外围撒一圈香灰,念叨些“邪祟远离”的话。
我奶奶是村里最老的“明白人”之一,年轻时做过神婆的助手。她常说:“那镜子吸的是姑娘家的‘活气’和‘颜光’。人活一张脸,脸是魂儿的门户。镜子里的东西,就等着人照镜时精神头最松、最在意自己模样的那一刻,把门户撬开一条缝,把它备好的、死了不知多少年的脸,给换上去。活人的脸皮底下换了死人的魂,人还能是原来的人吗?”她说这话时,油灯的光在她褶皱的脸上跳动,影子投在土墙上,张牙舞爪。
我叫秀英,今年十九,村里人都说我胆子大得能包天。也许是名字起得硬气,我从小就不信这些神神鬼鬼。我爹是村里的木匠,脾气倔,认死理,他常说“鬼怕恶人,更怕不讲迷信的人”。我多少受他影响,觉得那些传说都是以讹传讹,杏花她们,保不齐是得了什么癔症,或者受了惊吓。我甚至偷偷溜到老宅院墙外瞧过几次,那东厢房的窗户纸破了个小洞,黑黢黢的,什么也看不见,只觉得一股子阴冷气从洞里钻出来,激得人起鸡皮疙瘩。
让我真正对那镜子产生强烈好奇,甚至动了“要弄个明白”念头的,是三年前邻村淹死的那个姑娘,春妮。
春妮是隔壁靠山屯的,比我小两岁,长得水灵,尤其一双眼睛,又黑又亮,像浸在泉水里的黑葡萄。三年前夏天,她跟家里怄气,跑到村后水库边坐着,不知怎么滑了下去,等发现时,人已经泡得发白了。捞上来那天,我去看了,她那张脸被水泡得肿胀变形,可眼睛还微微睁着,空洞地望着天,嘴角似乎还留着一点奇怪的、像是解脱又像是嘲讽的笑意。那景象让我做了好几晚噩梦。春妮下葬后不久,靠山屯就开始流传,说夜里在水库边能看见一个穿红衣裳的姑娘梳头,脸模模糊糊的,一转过来,却是春妮溺死时那肿胀的模样。再后来,这传闻不知怎么就和咱们村老宅的铜镜连在了一起。有人说,春妮的魂没散,被吸进了镜子;有人说,春妮死前其实偷偷来过我们村,照过那镜子;还有更离奇的,说春妮根本没死,是“换脸人”用她的脸,换给了镜子里的某个东西,水库里捞上来的,不知道是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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