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从腊月初三开始下,断断续续铺满了整个屯子。老榆树挂上了冰凌,狗皮帽子下呼出的白气一溜烟儿就散了。张家屯拢共三十七户人家,像撒在雪地里的黑豆,零星散落在长白山余脉的皱褶里。屯子北边三里地,就是那片谁也不愿提的荒野。
那间土房子孤零零戳在荒野中央,远看像坟包上插了根朽木。屋顶塌了大半,露出歪斜的房梁,墙壁的泥土剥落得厉害,黑褐色的秸秆支棱出来,像瘦鬼的肋骨。夏天时,野草能长到齐腰高,耗子、黄皮子在里头做窝,冬天则只剩下枯草在风里瑟瑟发抖。屯里人宁可绕两里地,也绝不从那儿过。娃娃们若是哭闹,大人只要说一句“再哭就把你送北边土房去”,哭声立马就憋回去了。
腊月十六晚上,铁蛋蹲在自家炕沿边,听隔壁赵三爷跟爷爷唠嗑。煤油灯的光昏黄昏黄的,把两个老人的影子投在糊着旧报纸的墙上,晃晃悠悠。
“……那年也是这么大雪,”赵三爷的声音压得低,烟袋锅子在炕沿上磕了磕,“老李家的二小子,非要跟他爹赌气,跑出去就没回来。找了三宿,最后在北边土房那儿找着了棉帽子,人就没了。”
铁蛋爷爷吧嗒口旱烟:“那是民国二十七年的事儿了吧?”
“可不咋地。”赵三爷朝北边努努嘴,“那房子邪性。早年住的是个跑山的外来户,姓胡,带着个闺女。后来也不知咋的,一夜之间人全没了,门大敞着,炕上的粥碗还没收呢。打那以后,但凡夜里从那儿过的,都说看见房梁上有绿莹莹的光,跟猫眼睛似的,但比猫眼大得多,瞅一眼就浑身发凉。”
“是‘房仙’吧?”铁蛋插了句嘴。
赵三爷扭头瞪他一眼:“小兔崽子,别瞎说!那东西勾魂!”
铁蛋撇撇嘴,十四岁的少年最烦大人这套神神叨叨。他是屯里出了名的犟种,爬树掏鸟窝敢上最高的老榆树,冬天敢一个人进老林子下套子。关于北边土房的传说,他听了不下十遍,越听越觉得是大人编出来吓唬小孩的。
腊月二十,屯里几个半大小子在村口打冰尜。二狗子输了不服气,嚷嚷着:“铁蛋你别狂,有本事去北边土房待一宿,我给你十个粘豆包!”
“十个?你也太瞧不起人了。”铁蛋把冰尜抽得嗡嗡转,“那破房子有啥好怕的?我看就是黄皮子作怪。”
“你可拉倒吧!”三胖缩了缩脖子,“我姥说,那绿眼睛不是活物的眼睛,是‘房仙’勾魂用的。看见的人,魂儿就被勾走一绺,回来就得大病一场。”
“你姥还说你妈是从苞米地里捡来的呢,你也信?”铁蛋嗤笑。
话虽这么说,但一连几天,铁蛋心里总像有只小猫在挠。他不信邪,可每次路过屯子北头,远远瞧见荒野里那个黑点,脊梁骨还是会莫名发凉。大人们的讳莫如深,孩子们恐惧又兴奋的窃窃私语,都让那土房在他心里蒙上了一层说不清道不明的迷雾。
腊月二十三,小年。铁蛋追一只野兔子,一路追到了屯子北边的荒地边缘。兔子钻进一片枯草丛不见了踪影,他直起腰喘气,一抬头,那间土房就在百十步外。午后惨白的阳光斜照在塌陷的屋顶上,投下的影子又长又扭曲。风从荒野深处刮过来,带着雪沫子,打在脸上像针扎。
去,还是不去?
铁蛋心跳得咚咚响。他吐了口唾沫,踩了踩冻僵的脚,朝土房走去。
越走越近,土房的破败就越发清晰。门早就没了,只剩下个黑窟窿。窗棂子烂得只剩几根木条,上面挂着蛛网和枯草。墙壁上泥土剥落的地方,露出里面发黑的秸秆,一股子霉味混合着动物粪便的气味飘出来。铁蛋在门口站了好一会儿,听着自己粗重的呼吸声。
他猫腰钻了进去。
屋里比外面暗得多。屋顶塌陷的地方漏下几束光,照出空气中飞舞的灰尘。地面长满了枯草,有些地方被动物刨出了小坑。墙壁角落堆着些破烂——一个倒了的破柜子,半截炕席,几块碎瓦。铁蛋小心翼翼往里走,靴子踩在枯草上,发出窸窸窣窣的声响,在这寂静里显得格外刺耳。
他的眼睛逐渐适应了昏暗。正对门的房梁还在,虽然歪斜得厉害,但还算完整。梁上积着厚厚的灰,挂着一缕缕像破布条的东西。铁蛋抬头仔细看——
一双眼睛正看着他。
幽绿幽绿的,像深潭里泛起的磷火,又像老坟地里飘荡的鬼火。它们嵌在房梁的阴影里,有猫眼那么大,但更圆,更深邃,一动不动地凝视着他。铁蛋浑身的血好像一下子凉了,他想跑,腿却像钉在了地上。
那绿眼睛眨了眨。
不是猫那种灵动的眨眼,而是缓慢的,像两扇沉重的门扉开合。与此同时,房梁上传来“吱吱”的怪响,像是爪子挠木头的声音。一个毛茸茸的轮廓在阴影里蠕动,不太大,但绝对不是黄皮子或者狸猫的大小。更让铁蛋头皮发麻的是,那东西怀里似乎抱着什么——一个布娃娃模样的东西,脏得看不出本色,但布娃娃缝制的眼睛,在昏暗的光线下,竟也泛着和房梁上那双眼睛一模一样的幽绿色。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