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白山脚下的雪,一下就是小半年。
赵老赶套上他的枣红马,给马爬犁的车辕系上铃铛时,天边刚泛鱼肚白。这是腊月里难得的好天头,风不大,雪停了,林子里静悄悄的,只有他叮叮当当的摆弄声。
“老伙计,今儿个咱们得往沟里去一趟,”赵老赶拍了拍枣红马的脖子,嘴里哈出的白气混进清晨的冷空气里,“王掌柜那要三十张上好的貂皮,年前得送到。”
枣红马打了个响鼻,算是回应。
赵老赶本名赵有福,可这福气自打三十年前他媳妇儿难产死后,就再没来过。如今五十出头,一个人住在山脚的小木屋里,靠赶爬犁、跑山货过活。老跑山人都知道,赵老赶是个闷葫芦,话少,可眼神毒,哪片林子有好货,哪条道儿好走,他心里门儿清。
马爬犁上了道,赵老赶缩在狗皮褥子里,手里攥着长鞭。车辕上挂着一串黄铜铃铛,随着爬犁颠簸,发出清脆的声响。跑山人有个讲究:这铃铛不只是为了让道上的人听见让路,更深一层意思是驱邪——深山老林里不干净的东西多,铃声能惊走些邪祟。
日头爬到树梢时,赵老赶到了三道沟。这里的桦树林密,雪地上常有紫貂的脚印。他拴好马,踩着及膝深的雪往林子里探。运气不错,不到一个时辰,就找到了七八处下套的地方,有两处已经套住了猎物。
就在他收拾第三处套子时,雪堆里一个东西晃了他的眼。
赵老赶弯下腰,扒拉开积雪,愣住了。
是个铃铛。
一个旧得发黑的铜铃铛,比他那串里任何一个都大,沉甸甸的,表面刻着歪歪扭扭的一个字:李。那“李”字刻得深,笔画却歪斜,像是喝醉了酒的人拿凿子硬生生磕出来的。
赵老赶皱了皱眉。跑山人有规矩,路上的东西不能乱捡,尤其这种贴身物件。可这铃铛看着有些年头了,扔在这儿可惜。他犹豫再三,还是揣进了怀里。心想着,回头熔了也能打两个新铃铛。
回爬犁的路上,天阴了下来。风卷起雪沫子,打在脸上像针扎。赵老赶加快了脚步,不知怎的,怀里那个“李”字铃铛,隔着棉袄都觉得冰凉。
回到爬犁边,枣红马不安地踩着蹄子,耳朵向后抿着。赵老赶安抚了几句,把新得的铃铛挂在了车辕最显眼的位置——正中间,挨着原来的那串。挂上去的时候,他感觉那“李”字铃铛格外沉,坠得车辕都往下沉了一分。
“可能是铜质好,”他自言自语,爬上了坐处,“走,回家。”
回程的路上,那“李”字铃铛一次也没响过。赵老赶起初还留意,后来也就忘了。只是枣红马似乎不太对劲,总偏着头,想离那新铃铛远些。
夜里,赵老赶在小木屋里就着炉火烤土豆,门外突然传来铃铛声。
叮铃……叮铃……
不是风吹的那种杂乱响声,而是有节奏的,一声,停一停,又一声。
赵老赶浑身汗毛都竖起来了。他这屋子离最近的屯子也有五里地,深更半夜的,谁来摇他的铃铛?
他抄起门边的斧头,悄悄挪到窗前,掀开破棉絮堵着的缝隙往外看。
月光下,雪地白得瘆人。马爬犁静静停在院子里,车辕上的铃铛纹丝不动。
可那叮铃声还在继续,一声,又一声,清晰得很。
赵老赶猛地拉开门,寒风灌进来,吹得他一个激灵。院子里空空荡荡,只有枣红马在马厩里不安地嘶鸣。他走到爬犁前,仔细查看每个铃铛,全都静静地挂着。
那叮铃声却停了。
他站了好一会儿,直到手脚冻得发麻,才骂了句“见鬼了”,回屋插紧了门闩。
第二天,赵老赶决定去镇上把貂皮卖了,顺便打听打听这“李”字铃铛的来历。镇上的老银匠王瞎子摸着铃铛看了半晌,脸色变了。
“老赵,这玩意儿你哪儿弄的?”
“雪地里捡的。”
王瞎子把铃铛推回来,像推开一块烫手的山芋:“赶紧扔了。这是‘引路铃’。”
“啥引路铃?”
王瞎子压低声音:“早年间,跑山人里有个姓李的,叫李大山。那人手艺好,可心气高,不信邪。有一年冬天,他非要在腊月二十三小年夜里进山,说是有张白狐狸皮等着他。别人劝不住,他就一个人赶着爬犁去了。”
炉子里的炭火噼啪响了一声。
“后来呢?”赵老赶问。
“再没回来。”王瞎子搓着手,“开春雪化了,有人在老坟圈子边上找到了他的爬犁,马还在,人没了。车上就剩这个铃铛,挂得好好的。有人说,李大山是被山里的东西引走了魂;也有人说,他捡了不该捡的东西,让‘那些’给捎上了车。”
赵老赶心里咯噔一下:“这铃铛咋叫引路铃?”
“挂了这个铃铛的爬犁,”王瞎子盯着他的眼睛,“夜里会自己往坟地走。铃声一响,就有一个‘乘客’上车。没人敢回头看,因为回头看了,就再也下不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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