希望岛,黄昏。
太阳刚落到海平面下面,天边像被火烧了一道。
实验室外面的露台上,念念和秦铮、陈述、顾雨围着一张折叠桌。
桌上摆着莫嫂切好的青芒果,旁边搁着一小碟盐。
顾雨先开口,嘴里嚼着芒果,说话含含糊糊:
“渐冻症之后,我们做什么?”
“不是我们做什么。是病做什么。”念念说。
“病还能自己来找我们?”
“能。你信不信,现在全世界最着急的,不是我们。是那些还瘫在床上、但还有一口气的人,他们想让我们下一个就治他们的病。”
“人之常情。”陈述点头,“我昨天收到一封邮件。一个印度女人,她儿子得了杜氏肌营养不良。她说她不求免费。她可以卖房子。只求上帝之手排个号。”
“排号没用。排了也做不了。”
“对。但你不能怪她。人到了绝处,抓住什么都是救生圈。”
顾雨把芒果咽下去:
“那我们把门打开,让全世界告诉我们,哪些病最该治。怎么样?公开征集。”
“太狂了。会被人说成作秀。”秦铮摇头。
“作秀就作秀。总比关着门瞎猜强。你连外面的人最疼的是什么都不知道,下一个坑,你怎么挖?”
“这话粗。”秦铮笑。
“话粗理不粗。”念念接话,“其实我也在想这个事。渐冻症之后,我们手里有AAV衣壳,有FOXO3A,有矿化支架,还有中药整体干预方案。这四样东西,能不能往别的病上走?能。但往哪走,先听外面的声音。”
“怎么个听法?”
“发个公开倡议。不叫征集令。叫问病。向普通人问。不要专家。不要药厂。就问一句:如果有一天,上帝之手只能再治一种病,你最希望是什么?”
大家安静了一下。
“好。”陈述说,“这个问法,不狂。还带着点人情。能让很多人开口。尤其是那些平时没人在乎的病。”
“那发出去的东西,谁来写?”
“我来。”念念说,“不用长。就一段话。让人看了,愿意把家里最疼的事说出来。写太长,没人看。这年头,人都没耐心。得第一句就扎进去。”
顾雨问:“你第一句打算写什么?”
“我想写——你家里有没有一种病,医生说没得治,你偏不死心。有的话,告诉我们。我们来听。”
“这像村口贴的告示。”秦铮说。
“就是告示。贴在村里的告示,比贴在大楼里的论文,有用得多。村里人认死理。你说了听,他就真说。不像那些专家,拐弯抹角,最后问你要课题费。”
“那什么时候发?”
“明天。先给大李家村发一份。再给希望岛实验室的网站、黎明大学的公开邮箱,还有南岛国的议会邮箱,一起挂。”
“同时,让刘艳在国外社交平台上发个英文版。就说,这是一次全球问病。不设门槛。不限病种。只收故事。不收钱。”
“为什么不收钱?”顾雨问。
“收了钱,就变味了。我们要的是疼。不是账单。”
第二天,公告发出了。
没有新闻发布会。
只有念念的一段话,翻译成英文、法文、西文、阿拉伯文、日文,挂在几个平台上。
原文很短:
“我们刚送走一个被判死刑的病人。她出院了。但还有很多病,没有被送走。你家里有没有一种病,医生说没得治,你偏不死心?有的话,告诉我们。我们不一定能治。但一定听。每一个字,都听。”
公告刚发出去一小时,全球点击破了百万。
评论区像炸开的蚁穴。
有人说:
“我妈妈得的是多系统萎缩。她还能说话。但她不说了。因为说了,我们也听不懂。你们能听懂吗?”
有人说:
“我女儿四岁,得的病名字长得能占一行。医生只给了我三个字母:DIPG。然后说,回家吧。我现在还没回。我不敢回。我怕我一回,家就成殡仪馆。”
有人说:
“我二十四岁,刚被确诊ALS。我不会问你们为什么治得了那个瑞典女孩,治不了我。我只想问,我还有多少时间可以等?”
留言从世界各地涌来。
有英文,有中文,有西班牙语,有阿拉伯语。
有人不会拼写,就发语音。
有人不会上网,就让孙子孙女帮忙发。
有人发了一张照片。
照片里,一双手在洗菜,手指已经扭曲变形。
配文只有一句:
“这双手,以前能包整个村子的粽子。现在,连水都捧不住。她有类风湿性关节炎。她说,不想变成废人。”
希望岛实验室里,几个年轻人坐在电脑前,一条一条看。
没有人说话。
只有鼠标滚动的声音。
“这是什么病?”顾雨指着一张照片。
照片里,一个男孩躺在床上,皮肤像透明的一样,能看见血管。
“成骨不全症。也叫瓷娃娃。碰一下就可能骨折。疼是每天的。但最疼的,是没人敢抱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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