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岛酒店的咖啡杯沿凝着水珠，陈东正聆听戴维斯派来的专员夸赞欧洲市场业绩。窗外维多利亚港的波光映在专员一丝不苟的领带上，却照不进陈东骤然收紧的心。
销量增长可喜，英国专员马克斯韦尔用象牙柄拆信刀轻点报表某一项，银质袖扣在吊灯下闪着冷光，但法务部注意到，利物浦港最近有一批东方来的粘鼠胶，用草绳捆扎的粗糙木箱上贴着海龙号货轮的标签，包装与贵厂产品极为相似，虽然质量低劣，但价格只有你们的六成。
陈东面上保持着得体的微笑，递过古巴雪茄盒的手却稳如磐石：感谢告知，仿冒是成功的小小代价，我们会关注。他拇指无意识地摩挲着雪茄盒镶边的银饰，心中已警铃大作。那批货的装运方式，分明是模仿他们三个月前发往马尼拉的试验批次，连草绳的打结方式都如出一辙。
送走专员，他立即掀通内线电话唤来阿铁，黄铜拨号盘在指尖急促旋转：让老周放下手里所有事，带上两个信得过的老师傅，立刻去查利物浦那批货的源头。我要知道每艘经手货轮的船籍、每个中转港口的报关单复印件，特别是要查清那艘海龙号最近半年的航线和停靠记录。
没等老周带回消息，一封来自新加坡的电报已躺在红木办公桌最显眼处。李世昌的电文简洁却锋利，蓝色油墨在电报纸上洇开：
南洋市面现仿品，用劣质桐油替代蓖麻油，胶体发黄有异味。包装仿照贵厂孔雀蓝底烫金纹样，连防潮防霉字样都照抄。专利注册事宜是否已办妥？速复。
二字像一道闪电劈进陈东脑海。他猛地起身，撞翻了手边的描金咖啡杯，深褐液体在波斯地毯上洇开不规则的污迹。他所有现代商业思维在此刻集体失灵，竟完全遗漏了知识产权这致命一环！在这个没有全球专利协定的年代，若被对手在关键市场抢先注册，他辛苦建立的一切都将瞬间崩塌。
备车！去专利注册处！陈东抓起西装外套冲下旋转楼梯，鳄鱼皮鞋踩在大理石阶上发出急促声响，通知刘律师，带上实验室的原始配方记录、所有生产日志、还有与戴维斯签订的首份合同英文本，立刻到注册处门口与我汇合！要快！
专利注册处的木质柜台被岁月磨得光滑如镜，陈东将厚厚一沓文件推过台面。穿着灰色制服的老办事员慢条斯理地翻动着纸张，圆框眼镜后的眼睛在看到某页纸时微微眯起——那是张用钢笔绘制的胶体粘度曲线图，边缘还沾着些许褐色胶渍，显然是实验室里沾上的。
粘鼠胶配方及生产工艺专利申请。陈东的声音在空旷的大厅里显得格外清晰，这是全部技术文件、实验记录和销售证明。这里附有从今年三月首次出口至最近一次的海关报单，质检报告也是最新的。
老办事员拿起最上面一份文件，那是与菜场林老板签的第一份代销合约，纸缘已经泛黄卷边，上面还留着当初不小心滴上的茶渍。他取出放大镜仔细核对着签字日期，又翻看最新批次的质检报告，染着墨渍的手指在纸页上缓慢移动，偶尔在某处细节停留。
材料倒是齐全。他终于开口，从抽屉里取出牛皮纸封面的登记簿，钢笔尖在墨水瓶里蘸了蘸，在纸上划出沙沙的声响，申请费二十港元。按流程下周三来取受理通知书。
刘律师适时上前，将一个牛皮纸信封轻轻推入窗口下方缝隙，信封厚度明显不止二十港元：先生，我们东兴胶板厂是香港重点出口企业，这批货关系到与英国戴维斯公司的重大合约，您看能不能加快流程？
办事员手指微动，信封悄无声息地滑入抽屉。他轻咳一声，拿出刻着香港专利注册处字样的铜质印章，在红色印泥上重重按压，在申请文件首页盖下清晰的印迹：明天下午三点来取受理书。记得带收据。
走出专利局花岗岩拱门，午后的阳光有些刺眼。陈东立即对刘律师吩咐：不止香港。英国、美国、南洋，所有能申请的地方都要注册。他看着街上叮当作响的有轨电车，目光追随着车顶闪烁的电弧光，这件事你亲自办，找皇后大道那家英国人开的国际专利律师行，费用不是问题。记住，速度比省钱重要。
明白。刘律师用镀金钢笔迅速记录在皮质备忘录上，会优先处理英联邦国家，通过PCT途径进入其他国家。不过陈生，国际专利申请每项要五百英镑，加上各国维持费，首批十个国家就要五千英镑...
比被人抢走整个市场便宜。陈东拉开奥斯丁轿车的车门，真皮座椅发出轻微的挤压声，下周我要看到详细的时间表和预算表。记住，这件事的优先级最高，直接向我汇报。
回到元朗工厂，他立即摇铃召集核心人员。老周带着几个老师傅走进来时，工作服上还沾着松香和机油痕迹，显然刚从生产线赶来。
从今天起，所有配方分区保管。陈东用粉笔在黑板上划出三个区域，粉尘在午后的阳光中飞舞，原料预处理、胶体制备、成品包装，每个车间只掌握对应环节的工艺。核心配比由我亲自掌握，实验室每晚落锁前所有笔记存入保险柜。接触配方的工人都要签保密协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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