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天下午,雨停了。阳光穿透云层,洒在甘蔗田上,泛起一片翠绿的光泽。
统计数字出来了:
申请“丰收贷”的农户,一千两百户,授信总额六千万港元。
而这,只是素攀府一个地方。
“陈生,这是船厂的最终报价。”
刘茂才将一份文件放在陈东面前,表情有些复杂。办公室里的空调温度很低,却驱不散他脸上的凝重。
陈东翻开文件,目光直接落在总价一栏:
“4800万美元”。
这是东兴航运订购的第七艘油轮,载重九万吨,预计1967年下水,将主要承担泰国白糖到日本、中东原油到香港的运输任务。
“汇丰大坝那边怎么说?”
陈东的手指在文件上轻轻敲击,声音平静无波。
“还是老条件。”
刘茂才叹了口气:“贷款七成,三千三百六十万美元,利率百分之七点五,期限八年。抵押物是船契,以及东兴航运百分之三十的股权。”
“永安呢?”
刘茂才犹豫了一下,语气里带着一丝不确定:“永安郭董和黄行长核算过了,以永安现在的资本金,单独吃不下这笔贷款。但如果我们牵头,联合廖创兴、广安、嘉华、永隆、南洋商业银行,六家华资银行组成银团,每家分担一部分,可以做。”
“利率可以谈到百分之六点八,而且……”
“而且什么?”
陈东抬眼,目光锐利如刀。
“而且抵押物可以谈。”
刘茂才压低声音,语气里带着一丝兴奋:“永安建议,不用船契和股权,改用‘未来三年该船运输合同收益权’作抵押。陈生,这等于用我们自己的订单给我们自己担保,风险几乎为零!”
陈东靠向椅背,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击。办公室里静悄悄的,只有敲击声在回荡。
用未来收益权作抵押,这是后世常见的融资方式,但在1965年的香港,还是个新鲜事物。尤其是船舶贷款,传统银行只认船契——船在谁手里,船就是谁的。用虚无缥缈的“未来收益”作抵押,汇丰大坝、渣打这些英资大行,根本不会考虑。
但永安敢提。
因为永安知道,东兴航运的运输合同是实打实的——泰国的白糖、日本的芯片原料、中东的原油,这些货量未来三年只会增不会减。油轮一旦交付,就是稳定的现金流。
“其他五家银行,愿意跟吗?”
陈东问,语气依旧平静。
“廖创兴的廖董第一个表态,说陈生的事就是他的事,廖创兴跟一千万美元。”
刘茂才的语气里多了几分振奋:“广安、嘉华、永隆还在犹豫,主要是担心风险。但南洋商业银行的何董说,如果陈生愿意用个人名义担保,南洋也跟一千万。”
陈东笑了。
个人名义担保?他陈东的名字,现在值一千万美元了。
“告诉永安,这个银团贷款,可以做。”
陈东说,语气斩钉截铁:“利率就按百分之六点八,期限八年,抵押物用未来三年收益权。我个人名义担保,也可以。”
“是!”
刘茂才眼睛一亮,脸上的凝重一扫而空:“那这艘船,叫什么名字?”
陈东想了想,目光望向窗外。阳光透过玻璃窗,洒在他脸上,带着一丝暖意。
“就叫‘永安号’吧。”
刘茂才愣住了:“永安号?”
“对。”
陈东站起身,走到窗前,看着楼下来来往往的货车,眼神坚定:“这艘船,是华资银行银团贷款的第一艘船。用永安命名,是要告诉所有人,华资银行,也能做大事。”
刘茂才肃然起敬。
“我明白了,陈生。我这就去安排。”
“等等。”
陈东叫住他,语气里带着一丝深意:“银团贷款的事,可以适当放出风声。特别是要让汇丰大坝知道。”
刘茂才会意,嘴角勾起一抹笑容:“明白。我让船厂的人‘不小心’说漏嘴。”
刘茂才离开后,陈东在窗前站了很久。
窗外,维多利亚港碧波万顷,一艘悬挂着东兴旗帜的货轮正缓缓出港。阳光洒在海面上,波光粼粼,像撒了一层碎金。那是“东兴三号”,三个月前刚下水,此刻满载着泰国白糖,驶向日本。
陈东想起两年前,他买下第一艘二手货轮时,刘茂才那担忧的眼神。
“陈生,航运业风险大,周期长,我们是不是再考虑考虑?”
那时他说:“茂才,做大事,要有船。”
现在,他有了一支船队,有了一条从泰国到日本再到中东的航线,有了稳定的货量,有了银行的支持。
产业链的齿轮,正在一个个咬合。
糖业为银行提供储户和贷款客户,银行为航运提供融资,航运为糖业和芯片业运输原料和产品,芯片业为糖厂和银行提供技术升级……
这个闭环,在1965年8月,开始转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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