连日林兰蝶心事郁结,干活总是出神,蹲在田垄拔草时频频发呆,眉头整日蹙着,闷闷不乐。
一同下地干活的农家张嫂看出她心绪低落,午后歇晌之时,挨着她坐在田边青石上轻声开导。
“林丫头,这是怎么了?”
“张嫂,你说说,要是一个人骗你,却对你很好,这是为什么?”
“那就看对方是怀着什么心思骗你的,对你好,是你值得这么好啊丫头,但你不能因为他对你好,就忽略他的骗。”
张嫂劝她,心里藏着猜忌只会越想越煎熬,喜欢一个人便该把疑问摊开,与其独自胡思乱想内耗,不如当面听林兰蝶亲口解释清楚,真假与否,总要听过答案才算踏实。
林兰蝶羞红了脸:“不是他。”
“也只有凤公子值得你这么劳神,不过人生在世,真真假假,又有什么关系呢?只要他对你好,足矣。”
林兰蝶指尖攥紧衣角,声音轻轻发哑:“我……我怕问了,一切就都没了。”
“可你不问,这根刺永远扎在你心里。”张嫂拍了拍她手背,“他若真心待你,定会给你交代。你这般真心待他,不该被蒙在鼓里。喜欢不是自欺,信任更不是装傻。有疑惑,就当面问清楚。”
一番话,点醒了困在纠结里的林兰蝶。
是啊。
她不能一辈子活在谎言里。
哪怕结果不好,哪怕美梦破碎,她也要听他亲口说一句真话。
她深吸一口气,眼底慢慢攒起勇气,心里暗暗做了决定:今日收工之后,她定要好好问凤云,婚约到底是真是假,他到底瞒了她多少事。
她攥紧袖口,心里既紧张又忐忑,脚步轻快地穿过秧田,准备去找劳作的凤云。
转过一片茂密的芦苇丛,田湾开阔处的景象猛地撞入眼帘。
凤云身侧立着一位身姿飒气的女子。
那女子林兰蝶不认得。
此刻日色温柔,水光粼粼,女子替他拂去灰尘。
动作熟稔,毫无疏离。
不仅如此,二人低头说着话,语声轻柔,眉眼间是林兰蝶从未见过的、属于旧时光的熟稔默契。
女子眉眼含笑,低声似在劝慰什么,凤云素来沉静冷淡的眉眼,竟微微柔和下来,轻轻颔首,耐心听她言语。
那一幕,温和刺眼,猝不及防。
刚刚压下去的郁结、刚刚鼓起的勇气、刚刚勉强稳住的心绪——
瞬间崩塌,尽数翻成汹涌的醋意与委屈。
风吹过秧田,沙沙作响,却吹不散她胸口堵得死死的酸涩。
她失忆懵懂、无依无靠,傻乎乎把他当作唯一良人,掏心掏肺依赖、倾心。
她像个被蒙在鼓里的傻子,捧着一颗真心,撞进他布好的温柔骗局里。
风吹秧田沙沙作响,却压不住她胸腔里密密麻麻的疼。
凤云敏锐至极,转瞬便瞥见僵立的人影。
他眼底温柔骤然褪去,覆上一层慌乱,匆匆与女子道别,大步朝她奔来。
“蝶妹,你听我解释——”
他伸手想去牵她,指尖刚触到她的衣袖。
林兰蝶却猛地后退一步,避开了他的触碰。
她抬眼看他,眼尾通红,眼眶蓄满了强忍的泪水,眼底是破碎、酸涩、嫉妒,还有被欺骗后的冰凉。
她什么也不想问了。
没必要了。
所有的纠结、所有的求证,在这一刻都成了笑话。
她死死咬着唇,不让眼泪掉落,不给他半分辩解的机会,猛地转身,提着裙摆,疯了一般冲出田埂。
脚步慌乱,踉跄奔逃,任由路边野草刮蹭裙摆,任由热风吹红眼眶。
身凤云的呼唤急促追来:“蝶妹!兰蝶!别走!”
她却跑得更快,不敢回头。
一回头,她所有的委屈都会溃不成军,一回头,她就会忍不住原谅他。
她跑回空置的旧农舍,那是村里极少有人来的僻静小院。
屋角藏着农户自酿的粗米酒,封坛已久。
从前裴砚从不让她碰酒水,总说女孩子饮醉伤身。
可今日,她什么也顾不得了。
她撬开泥封,抱着酒坛,坐在冰凉的门槛上,仰头便灌。
辛辣的酒液灼烧喉咙,烫得眼眶发酸,眼泪终于忍不住大颗大颗砸落,混着酒液滑入唇角。
委屈、不甘、吃醋、深爱、不甘失去……万千情绪缠成乱麻,勒得她心口生疼。
她恨他骗她,恨他藏着过往,恨他对别人温柔,恨自己失忆懵懂、任人摆布,更恨自己——哪怕被欺骗、被辜负、亲眼撞见这般刺眼场景,依旧爱他入骨,舍不得离开他。
酒劲上头,晕红爬满脸颊,脑子昏沉滚烫。
理智一点点消散,仅剩的情绪愈发偏执疯狂。
她想。
既然他骗了她一年,既然他招惹了她、养熟了她、让她满心皆是他。
既然他身边还有旁人温存旧情。
那她不要体面了,不要质问了,不要委屈了。
她失忆,无依无靠,满心满眼只有他。
他是她唯一的执念,唯一的欢喜,唯一的归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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