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銮殿的风波终落尘埃,朝堂的肃杀寒意尚未散尽,后宫栖梧垫却已是灯火通明,弥漫着焦灼又忐忑的暖意。
秋夜深沉,霜风掠过朱墙琉璃,卷起檐下风铃细碎轻响。整座皇宫屏息静待,所有人的心弦,都紧紧系在殿中待产的凤兰蝶身上。
历经数月怀胎辛苦,今日终于到了临盆之日。
殿内暖意蒸腾,地龙烧得正旺,驱散了深秋的寒凉。锦帐低垂,层层轻纱掩去床榻光景,只余帐中一阵阵隐忍细碎的痛息,断断续续飘出,揪紧了殿内每一个人的心。
明秀与明丽二人寸步不离,全程守在榻边,片刻未曾离开。
自朝堂婚事巨变、三人命运分途之后,明丽终日沉静内敛,褪去昔日闺阁娇憨,眉眼间多了几分历经世事的清冷淡然。她不再纠结于儿女情长的得失,也不再困于那场被强行撕碎的良缘,满心只牵挂着一路相伴、荣辱与共的凤兰蝶。知晓她今日生产,她一早便入宫守候,端茶递水、擦拭虚汗,细心照料,温柔安抚,字字句句皆是真心关切。
一旁的明秀更是心绪复杂。
殿内稳婆、宫女、太医各司其职,有条不紊。铜盆温水更迭不断,干净锦帕层层铺展,所有人敛声屏气,不敢有半分懈怠。生产耗时良久,凤兰蝶耗尽周身气力,额间冷汗涔涔,鬓发尽数被濡湿,黏在苍白的脸颊上,原本清冷的眉眼,此刻只剩极致的疲惫与隐忍的坚韧。
殿外夜色沉沉,两道身影静立阶前,伫立良久,未曾挪动半步。
南宫景一身玄色龙纹常服,身姿挺拔如松,立于正中。褪去了朝堂之上的帝王威严,此刻的他,眉眼间只剩化不开的沉郁与担忧。他执掌万里江山,定朝堂风波,掌生杀予夺,可面对产房之内生死一线的挚爱女子,终究是无能为力,只能静静伫立,默默等候。
他知晓凤兰蝶腹中双胎的所有隐秘,知晓这两个孩子,从来不属于自己。
这份心知肚明的成全,数年如一日,压在他心底,无人可诉,无人能懂。他以帝王之尊护她一世安稳,予她后位尊荣,予她无人敢欺的底气。
他身侧不远处,立着一道清寂孤影。
男子一身素白广袖长衫,头戴制式古式围帽,白纱垂落,严严实实遮住眉眼容颜,只露出一截清隽冷白的下颌线条。周身气质清冷疏离,似山间孤云、世外寒雪,周身萦绕着化不开的落寞与忐忑。
无人知晓他的身份,无人敢上前问询。
唯有南宫景心知肚明——这隐匿夜色、不敢显露真容的白衣之人,正是昔日凤国东宫太子,凤云。
他蛰伏经年,隐忍数年,从未敢踏入景国半步,今日却为一双孩儿,甘冒风险,静静伫立殿外,遥遥等候骨肉降世。薄纱之下的眼眸,死死凝望着紧闭的殿门,指尖微颤,藏着极致的期盼、惶恐与愧疚。
这是他与凤兰蝶的骨血。
殿内痛息渐急,帐中光影摇曳,所有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不知过了多久,一声清亮嘹亮的啼哭,骤然冲破殿内沉寂,划破沉沉夜色!
“生了!生了!恭喜娘娘!是一位皇子!”
稳婆欣喜高亢的呼声响起,瞬间驱散满殿焦灼。宫人皆喜,悬着的心刚刚落下,帐内又是一阵细微动静,第二道更为软糯清脆的啼哭,紧随其后响彻栖梧殿!
“还有一位!是公主!龙凤双胎!娘娘平安!龙凤呈祥,大吉大利!”
两声啼哭一刚一柔,交织在一起,响彻整座宫苑。
双喜临门,龙凤降世,乃是百年难遇的吉兆。
殿外阶前,白衣围帽的凤云身形猛地一颤,周身清冷孤寒的气场瞬间碎裂,藏在袖中的五指死死攥紧,骨节泛白,压抑数年的情绪汹涌而上,几乎难以自持。隔着层层宫墙,他遥遥听着孩儿啼哭,心口酸涩滚烫,百感交集。
一旁的南宫景眸光微沉,静静看着身侧失态的白衣人影,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释然,无妒无恨,只剩一片沉静淡然。
殿内锦帐缓缓挑起。
凤兰蝶瘫软在床榻之上,浑身脱力,气息微弱,面色苍白如纸,却眉眼安宁,无半分痛苦戾气。历经数时辰生死挣扎,她终于平安诞下一双儿女,龙凤双全。
她微微抬眸,目光轻柔扫过襁褓中一男一女两个稚嫩婴孩。
男婴眉眼清隽,骨相利落,眉眼间尽是凤云清冷疏离的影子,小小一团,却自带沉稳气场,哭声洪亮,筋骨强健。
女婴肌肤雪白,眉眼温婉灵动,承袭了她的绝色容貌,软软糯糯,乖巧安然。
凤兰蝶静静凝望片刻,眼底掠过一抹温柔缱绻,亦有一丝尘埃落定的释然。她微微侧首,看向身侧伫立的明秀,气息微弱,唇瓣轻启,低声嘱托几句私房话语,字字轻柔,却笃定坚决。
一双儿女,两段宿命,半生牵绊。
明秀俯身侧耳,静静聆听,片刻之后,心中了然,神色郑重,轻轻颔首。
随即,她抬眸上前,对着满殿宫人、太医,朗声道出一句定音贺语,声线清亮,传遍整座栖梧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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