沿途，晨曦中的城市依旧宁静，人们刚刚开始新一天的生活，对即将席卷而来的风暴毫无察觉。埃拉望着窗外，一种强烈的不真实感笼罩着她——这平凡的安宁，或许已是倒计时的沙漏。
“洞察”中心内部的气氛与外界截然不同。空气凝重得仿佛液态金属，每个人的脸上都写满了紧张和困惑。巨大的主屏幕上，正显示着从“寻路人”号传回的、经过初步清洗和解码的数据流。那不是图像，不是声音，而是各种传感器读数构成的、令人眼花缭乱的瀑布。
“埃拉，你来了。”马克西米利安·雷迎了上来，这位素以沉稳着称的老将军，此刻眼底深处也藏着一丝难以掩饰的惊惶。“数据是七十二小时前接收到的，经过初步验证，排除了仪器故障或局部天体事件的可能性。我们……可能需要你来看这个。”
埃拉走到主控台前，深吸一口气，将注意力完全投入到那冰冷的数据流中。起初，是“寻路人”号常规监测数据的基线，平稳得如同一条直线。然后，在某个精确到纳秒的时间点，所有的基线都开始发生剧烈的、同步的畸变。
“看这里，”一位年轻的数据分析师指着高能粒子探测器的读数，“宇宙射线背景不是增强，是衰减。以一种违反所有已知物理模型的方式，在极短时间内跌落到近乎为零的水平。就好像……就好像探测器前方的宇宙‘真空’，变得比我们理解的真空还要‘空’。”
埃拉的眉头紧紧锁住。宇宙背景辐射是宇宙大爆炸的余晖，是弥漫在所有空间的“噪音”。它的均匀性是现代宇宙学的基石之一。如此剧烈的、定向的衰减，闻所未闻。
“不止这个，”另一位天体物理学家调出了引力波干涉仪的读数，“背景引力波……也出现了类似的衰减。但更诡异的是，在衰减发生前，我们捕捉到了一次极其短暂、但振幅难以想象的引力波脉冲。其波形不属于任何已知的天体物理过程，比如黑洞合并、中子星相撞。它更像是一种结构性的震动。”
“结构性震动？”埃拉追问。
“就像有人用锤子敲击了时空结构本身。”物理学家艰难地寻找着比喻，“或者说，像是某种巨大到无法想象的结构，在移动时产生的时空涟漪。”
寒意顺着埃拉的脊椎爬升。她要求调出所有传感器的同步数据。结果令人毛骨悚然：电磁波谱从射频到伽马射线普遍衰减；中微子通量骤降；甚至探测器的本地时空度量衡也出现了微小的、但统计显着的偏移——光速的测量值似乎慢了微不足道的一点点。
所有这些异常，都指向探测器前方的一个特定方向，并且，所有的数据都指向同一个令人窒息的结论：有一个东西，一个无法用现有物理学理解的现象，正在以光速、或者极其接近光速，朝着“寻路人”号的方向移动。不，不仅仅是移动，它更像是在吞噬或者说抹除路径上的一切——能量、波动、乃至时空本身的某些属性。
“能确定它的规模吗？”埃拉的声音有些干涩。
建模团队的首席摇了摇头，脸色苍白。“无法精确建模。但根据异常区域的边界扩散速度和影响范围推断其‘前锋’的尺度，至少是以光年为单位计算的。可能更大。”
光年！一个以光年计、正在抹除宇宙基本背景的“东西”！埃拉感到一阵眩晕。这超出了人类理解能力的极限。它不是超新星，不是伽马射线暴，那些虽然剧烈，但仍是宇宙内的能量事件。这更像是一种宇宙尺度的病理现象，或者说，是宇宙本身正在经历的某种“坏死”。
“路径呢？”她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它朝着哪个方向来？”
轨道动力学专家将计算结果投射到星图全息投影上。一条鲜红的、代表异常现象运动方向的矢量线，从“寻路人”号当前的位置延伸出来，穿过广袤的星际空间，其延长线如同死神精准投出的标枪，不偏不倚地指向了太阳系。
指挥中心内死一般的寂静。所有人都盯着那条红线，它像一道流血的伤口，刻在星图上。
“根据‘寻路人’号的距离和异常现象的传播速度，估计抵达时间”计算员的声音带着哭腔，“大约一百五十年。”
一百五十年。对于宇宙尺度而言，不过是弹指一瞬。对于人类文明，这是一个清晰得令人绝望的倒计时。
恐慌，如同无声的冲击波，在“洞察”中心内蔓延开来。有人瘫坐在椅子上，有人开始低声啜泣，有人则陷入了彻底的茫然。马克西米利安·雷将军强撑着下达了最高封口令，并启动了紧急预案，但他的手也在微微颤抖。
埃拉·基林格博士站在原地，目光依旧死死盯着那条红线。她的脑海中不再是复杂的数据和物理公式，而是更原始的图像：一个无声无息、吞噬光与声、扭曲时空的巨墙，正以不可阻挡之势，朝着人类这盏在宇宙黑暗中摇曳的微弱烛火，缓缓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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