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跟着川子。英子身体弱,山小子还小,家里需要个劳力。我还能动,能帮衬他们一把。”
那一刻,张山看到父亲张川的肩膀剧烈地抖了一下,眼圈瞬间就红了,他猛地别过头去。
而大伯张峻,则明显地松了口气,紧绷的肩膀垮了下来。
正式分家那天,请了村里的支书和几位德高望重的长辈来做见证。
院子里挤满了人,有来看热闹的邻居,也有神情肃穆的见证人。
家里的物件被一件件清点、分割,过程缓慢而折磨人。
锅碗瓢盆、桌椅板凳、锄头镰刀、粮食口袋……甚至院里那盘厚重的石磨,都用白色的石灰画了线,一人一半。
奶奶赵琳抱着她陪嫁来的那个掉了漆的旧木匣子,哭得几乎晕厥过去,那是她压箱底的几件银首饰和一小卷用手帕包了又包的毛票,如今也要当着众人的面,颤抖着手指清点、分割。
银镯子一人一只,毛票数清楚分成两沓。她的哭声像钝刀子割着每个人的心。
爷爷张柄始终沉着脸,一言不发,只是那双布满老茧、青筋毕露的手,在身侧微微颤抖,泄露了他内心的波澜。
当分到那张用了很多年、漆面斑驳却结实的八仙桌时,矛盾再次爆发。
王芬抢先一步,手按在桌面上,嚷嚷着:“这桌子木料好,是实打实的榆木!应该给我们!峻子是老师,我们在家招待客人的时候多,需要个体面!”
李英忍了又忍,终于忍不住开口,声音带着哽咽:“大嫂,这桌子平时爹妈用的最多,一家人吃饭都围在这……凭什么就非得给你们?”
“就凭我们是长子长媳!就凭我们为这个家操心多!”王芬寸步不让。
“行了!都给我闭嘴!”
爷爷张柄猛地一拍桌子,厚重的桌面发出“嘭”的一声巨响,震得上面的灰尘都跳了起来。
他额头青筋暴起,吼道:“别争了!桌子拆了!一家一半腿和桌面!谁也别想要整的!现在就拆!”
在场的人都愣住了。支书想劝:“柄叔,这好好的桌子……”
“拆!”张柄红着眼睛,不容置疑地命令道。
张川和张峻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痛苦和无奈。
最终,张川默默找来了斧头和凿子。张峻迟疑了一下,也上前帮忙。
“哐!哐!哐!”
沉闷的敲击声在院子里回荡。结实的榫卯在暴力下发出痛苦的呻吟,最终断裂。
桌子腿被卸下,桌面被沿着画好的线艰难地劈开。木屑纷飞,如同这个家破碎的亲情。
张山紧紧攥着二姐张芹的衣角,看着那变成一堆零散木板的桌子,心里空落落的,好像有什么东西,也跟着那榫卯一起碎了,再也拼不回去。
大姐张芸早已泪流满面,背过身去不忍再看。
分家完毕,开始挪东西。大伯一家忙着把分到的东西——粮食、家具、农具,兴冲冲地往东边搬,王芬指挥着,脸上甚至带了一丝如释重负的笑意。
父亲张川和李英则沉默地把属于他们的、少得可怜的东西,一件件归置到西边低矮的房间里和灶披间。
爷爷奶奶,一个坐在东厢房原本属于自己的、现在已归大儿子的房间门口掉泪,被大儿媳催促着腾地方;一个蹲在西边灶披间冰冷的灶台前,默默地重新卷着旱烟。
明明还在一个院子里,却仿佛隔着一道深不见底、无法逾越的鸿沟。
晚上,第一次在新分的、狭小逼仄的“家”里吃饭。
西边灶披间改成的厨房里,只有爷爷、父亲、母亲和张芸、张芹、张山一家六人围着一个从杂物间找出来的、摇摇晃晃的小方桌。
桌子上摆着简单的咸菜和稀粥,气氛沉闷得能拧出水来。
爷爷张柄扒拉了两口粥,就放下了筷子,愣愣地看着窗外东厢房透出的、属于大儿子家的温暖灯光,那里传来大儿子家隐约的、轻松的说话声和孩子的嬉笑。
他长长地、长长地叹了口气,那叹息声沉重得仿佛能把眼前这张小破桌子压垮,充满了无尽的失落和苍凉。
李英努力挤出一丝笑容,给爷爷夹了一筷子咸菜:“爸,您多吃点,身子要紧。”
张川也闷声道,声音沙哑:“爹,以后咱们一起过,一样的。我和英子,一定好好孝顺您。”
张柄没说话,只是颤巍巍地拿起桌上那半瓶散装白酒,给自己倒了小半杯,浑浊的酒液在杯子里晃动。
他一仰头,一饮而尽。
辛辣的酒液呛得他剧烈地咳嗽起来,苍老的脸上泛起不正常的红晕,眼泪都被呛了出来。
张山看着爷爷被生活压弯的脊背,看着父亲紧锁的眉头和母亲红肿的眼睛,心里充满了说不清的、沉甸甸的难过。
他还不完全明白“分家”到底意味着什么,但他清楚地感觉到,那个曾经挤挤攘攘、吵闹却也温暖、吃饭时围满一大桌人的“大家”,没有了。
以后,就是两个隔着院子、心思各异的“小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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