乾清宫要小规模改造,工部尚书邹元瑞接了这桩差事,心里叫了声苦,谁不知太上皇最恶靡费?
可圣命难违,陛下又催得紧。他只好带着营造司最得力的郎中、主事,亲自入宫丈量勘看。
这不看不知,细看之下,邹元瑞的眉头越拧越紧。
营造司郎中指着殿顶:“大人,琉璃瓦若要悉数更换为陶瓦,须得先搭设巨木脚手架,遮蔽殿宇,以防雨天。
仅这一项工料,便需八千两。且拆卸旧瓦时需万分小心,不能损及梁架,人工费时。”
主事指着殿基处的通气孔,
“地龙年头太久,烟道多有坍塌淤塞之处。若要重挖铺设,部分殿基需临时加固,否则有塌陷之虞。
精煤从山西运至南京,千里漕运转陆运,损耗极大。首批试验所需,连运费,少说也得五万两。”
还有排水暗渠,多年未曾疏通过,需调拨专门淘浚的河工夫役;
殿内部分梁柱虽未见腐朽,但为保万全,需用药材熏蒸防蛀;
更换的窗纱、帷帐,乃至透气防潮的铺地金砖……
林林总总,账目算盘拨得噼啪作响。
邹元瑞百般核减,能省的省,能替代的替代,最后预算册子,呈到了武英殿。
朱标翻开一看,眼皮也不由跳了跳:“四十二万两?怎么这么多?”
邹元瑞躬身道:
“陛下明鉴。乾清宫改造,关乎太上皇圣体安康,物料、工艺不敢有丝毫马虎。且工期太紧,许多能省俭的法子,全用不上,此数已是最低估算了。”
朱标能想象出,老爷子听到这数目时会如何暴跳如雷。
“罢了,全从内承运库支取,务必赶在父皇回銮之前,诸事妥帖,殿宇外观尽量如旧,内里舒适便可。父皇若问起,你就说耗银八万六千两。”
邹元瑞心中好笑,太上皇是何等人物,这么大工程,怎么瞒得住?报这么低的造价,太上皇又怎么会信?
八月初的南京,秋老虎势头正猛,乾清宫四周架起了高高的围挡。
工匠轮班,昼夜赶工。邹元瑞宿在值房,每日亲入现场查验进度。
与此同时,朱元璋在钟山行宫住了十来日,气色一日好过一日。
山间清凉,他每日或在林间散步,兴致来时,还唤吴谨言对弈两局,心境开阔平和。
偶尔问起宫中事,朱标皆以“诸事平顺”应对。
八月初七,寅时三刻,武英殿朝会已散,朱标正与部院堂官商议几件政务。
殿外忽有急促脚步声,朱椿未等通传,便疾步走入。
“启禀陛下!东南六百里加急密报!”
朱允熥疾步下阶,接过军报,转呈御前。
朱标用小银刀剔开火漆,抽出内里信笺,展开细看,眉头渐锁。
“允熥。”
“儿臣在。”
“你速去钟山行宫,将这封军报,面呈皇祖圣裁。”
朱允熥心头一沉,双手接过封套,大步流星向殿外走去。
不过一刻钟,十余骑已冲出洪武门,向着朝阳门方向疾驰。
行宫门口,两名老太监守在廊下,见朱允熥疾步而来,忙躬身。
“皇祖可醒了?”朱允熥压低声音问。
“回殿下,太上皇正小憩着,尚未起身。”老太监低声答。
朱允熥看了一眼太阳,心中焦急,对太监道:“有紧急军务,需即刻面禀皇祖。”
“这…”太监有些犹豫。
“一切有我。”朱允熥轻轻推开殿门,闪身入内。
殿内荫凉静谧,朱元璋仰卧在凉榻上,身上搭着葛布单子,睡得正沉。
朱允熥不敢惊动,轻轻坐下,将那份密报小心放在膝上。
山居旬日,祖父面颊明显丰润了些,睡容平和,与乾清宫时的憔悴模样判若两人。
约莫过了小半个时辰,朱元璋眼皮缓缓睁开。
“嗯?熥哥儿?你怎么这时候跑来了?”
朱允熥跪在榻前,双手将密报高举过顶,“父皇命孙儿急呈此东南军报,请皇祖圣裁。”
“东南?”朱元璋睡意顿消,凝神看去。
“嘶…嘶…嘶……”那声音极轻。
朱允熥忍不住低声问道:“皇祖…傅帅奏的什么?”
朱元璋答道:“傅友德先后三次与张定边手下会面。张定边也承认,那三十三户渔民,是他掳了去。
傅友德极尽谦恭,邀张定边于海上会面。张定边油盐不进,不肯见面,狮子大开口,问傅友德要二百万两白银。你说,那厮究竟打的什么主意,他究竟想干啥?”
朱允熥沉吟片刻,方缓声道:
“依孙儿浅见,张定边流亡海外三十余年,如今垂垂老矣,肯定想为手下老兄弟寻条出路。
他主动派人见傅帅,却又漫天要价,其实是想探听皇祖口风。孙儿认为,朝廷不妨将姿态摆得高些,将招安条件开得再宽厚些。”
朱元璋怒道:“放屁!老子还怎么个宽厚法?他一个败军之将,老子都答应赏他公爵,让他跟傅友德平起平坐,还许他回湖广沔阳老家养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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