涛声透过厚重的舰体传来,化作低沉的嗡鸣。镇海号顶层的议事舱内,灯火一直亮着。
朱允熥详尽阐述了与张定边商谈的构想。
傅友德听罢,眉宇间满是忧虑。
“殿下的方略,气魄恢宏,然而其中风险,却不能不察。
海外之民离乡数代,所谓故国之思,究竟还存几分?
张定边今日或许心存感念,但是待其羽翼丰满,恐怕非朝廷所能制衡。
朝中清流文臣,必定交章弹劾,指此举为养虎为患;勋贵之中,亦难免有人眼红。
一旦吕宋局势失控,矛头必将直指殿下。此事成败,关乎储君威望,不可不慎啊!”
傅友德所言,句句皆出自肺腑。
朱允熥端起茶盏,轻抿一口:
“大将军金玉良言,孤岂会不知?然而朝廷若固步自封,看似稳当妥帖,实际上却将海疆之利,气运之机,尽数拱手让人。
假如得了吕宋岛,水师便有远洋补给的基地,朝廷岁入可增,沿海百姓生计亦可更宽裕。
想做大事,岂能惧人非议?吕宋失控之险固然存在,但关键在于不可一味堵塞,而应以疏导为重。”
傅友德听得出来,太子并非一时兴起,而是深思熟虑之后,方提出这番构想。
凭心而论,血气方刚的年龄,又是国之储君,自然热衷于开疆拓土,建功立业。
出发在即,心中忐忑不安的,并非仅仅是傅友德,而是大有人在。
海岛之上潮湿闷热,简陋的营寨中,张定边卸下外袍,坐在一张竹椅中闭目养神。
张承志垂手立在对面,脸色在烛光下明暗不定。
“父亲三思。咱们岛上所有船绑在一起,也抵不住镇海号一轮齐射。儿子疑心朱家太子有诈,若是将您诓去南京,然后翻脸,如之奈何?这险不能冒。父亲不如婉拒为上。”
去,还是不去?
究竟是机会,还是圈套?
两种声音在张定边脑中反复交锋,激烈碰撞。
两日时光,倏忽而过。表面风平浪静,底下暗潮汹涌。
张定边前思后想,左思右想,最后心一横:
人生七十古来稀,自己已活到这个岁数,还有什么好惜命的?朱重八虽然是乞儿出身,但好歹坐了三十年龙椅,必定拉不下脸,行那出尔反尔之事。
第三日清晨,海风送爽。镇海号巨锚绞起,向北驶去。
张定边立于船舷,任凭海风扑面。眼前这片海域,他再熟悉不过。过往数十年,他的船队出没此处如履平地,最北,曾劫掠到了山东登莱。
如今,却是坐着大明的战船,前往那六朝古都金陵城,去见那位深居九重宫阙的朱元璋。
张定边心情之复杂,根本无法言表。
倘若没有常遇春那一箭,死的就是朱元璋,坐上龙椅的便是陈友谅。
而他,陈汉第一悍将张定边,该是何等显赫尊荣,不是徐达之位,便是常遇春之位,不作第三人想。
海波平静,一路无话。第七日,福州港终于映入眼帘。
镇海号稳稳停靠在岸边。福建大小官员齐聚码头,跪迎皇太子驾临,喧嚣声浪扑面而来。
朱允熥未入福州城,乘座太子銮驾,前往南京去了。
城门洞开,张定边与傅友德同车入城。
他掀起车帘一角,但见人流如织,屋舍鳞次栉比。
与吕宋相比,福州这座千年老城,简直如在天上,而吕宋那种蛮荒之地,宛若地底。
路过几条老街,栈桥交错,货物堆积如山,力夫赤膊穿梭,一片繁忙兴旺。
‘这就是大明治下的福州啊。’张定边心中暗自慨叹,‘论治国抚民,朱家祖孙三代还是有几把刷子的。’
车马行至总督行辕,酒宴已备齐。
福建三司官员陪座,礼数周到至极,言必称“张公”。
张定边抱拳还礼。
他心知肚明,这份客气不是给他这败军之将的,而是给太子面子,给傅友德面子。
北上之路的第一站,终是到了。
而真正的压轴大戏,远在千里之外的南京。
酒宴散尽,已是日暮时分。总督行辕的书房里,只剩下傅友德与张定边二人。
宴席之上,福建三司官员轮番上阵敬酒,张定边已颇有些醉意。
他索性借着酒劲,看向傅友德:
“老弟,你莫笑老哥多心,今日我只问一句实话,你也答我一句真话,我此番踏上大明疆土,还能平安归去么?”
傅友德闻言,神色一肃:
“定边兄何出此言?太子殿下亲赴吕宋,以金枝玉叶之身漂洋过海,费尽心力将你请来,岂有加害之理?若真如此,天下将如何议论?”
张定边摇头一叹:“朱元璋是何等性子,你该比我更清楚。不瞒你说,此刻……我倒有些后悔了。”
傅友德问:“后悔什么?”
张定边答道:“我倔强一辈子,临了却听了个年轻后生几句话,便跟着你们回来了。此行若能得偿所愿,自然值得;就怕到头来,不过是自取其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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