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授元年腊月二十四,岁末。
大雪下了十余日,毫无停歇迹象。宫城内外,积雪深可没膝,太监们腰都快断了,刚扫出一条道,不过半个时辰,又覆上厚厚一层白。
午时初,一骑快马自正阳门疾驰而入。马背上的骑士身披蓑衣,背后插着的三面红色小旗。
这是六百里加急的标识。沿途羽林卫纷纷侧目,不约而同心头一紧。
这般天气,这般时辰,非天大的事,断不会动用加急驿马。
武英殿内,炭火熊熊。
朱标刚批完一叠关于漕运的奏章,夏福贵小声道:“陛下,歇歇吧,龙体要紧。”
话音未落,殿外传来急促脚步声,值殿太监通报:“启禀陛下!江西六百里加急至!”
朱标急道:“呈上来。”
一名驿卒被引入殿中,跪倒在地,双手高举过顶,捧着一只铜筒,封口处火漆殷红,上钤“蜀王行辕密”五字。
夏福贵接过铜筒,先验过火漆,再用银刀小心剔开,取出厚厚一叠奏报,恭敬置于御案之上。
朱标展开奏报,扫过开篇数行,面色陡然一变。
朱椿字迹异常潦草。
“臣椿谨奏:臣等腊月十七抵南昌,连日查访,江西境况之糟,远超先前所报,亦远超臣等最坏预想…"
朱标继续往下看。
朱椿报告,去年夏旱,朝廷拨下赈灾银一百七十万两,经三司、府县层层克扣,至灾民手中,已不足一成;
今冬雪灾突至,房屋倒塌数以万计,冻饿而死者已逾二千。流言如野火燎原,皆言天降大雪,乃是上天惩戒。
关于赣州乱民,朱椿的用词极其沉重。
“匪首牛三七,原赣州卫逃卒,悍勇狡黠,颇得饥民信服。
其所聚者,非止赣州一府之民,吉安、抚州、南安,乃至广东、福建逃荒者,皆闻风蚁附。
据臣多方暗查,其众在十二三万之间,且日有增加。
此辈盘踞赣州,粮食全靠劫掠富户,强征四乡维系。赣南本不富庶,如何养得了这十余万张口?臣最忧者,并非惧其作乱,而在于瘟疫!
十余万人聚集一处,人畜杂处,污秽遍地,开春气温回暖,恐生大疫!一旦瘟疫蔓延,湖广、福建、广东毗邻州县,皆难幸免。
届时,死者将以十万计,流徙之民将以百万计,东南半壁动摇,国本受损!”
看到此处,朱标呼吸都有些困难。
朱椿在奏报后半部分,详述了已采取的措施。
凭借在士林中的声望,以及茹瑺的乡谊,说服南昌、九江等地士绅富户,捐出钱粮,于各府县广设粥棚;
以“朝廷特赦,只诛首恶,不问胁从”为号召,遣人潜入赣南散布,分化乱民;
严令江西三司官员,尽捐家资以充公用,戴罪办事…
最后,朱椿的笔迹愈发凝重。
“臣弟与茹少傅、赵少保皆以为,绝不可调大军入赣!
官军一动,惊惧之民必如溃堤之水。其所过之处,抢掠求生,各地守军岂能坐视?
一旦接战,则乱局由赣南,蔓延全省,乃至波及邻省,非数十万大军不能弹压。为今之计,唯有以赈代剿。
臣等已在江西竭力筹措,然本省早已油尽灯枯。恳请朝廷速调粮秣及御寒之物,火速南下,迟则生变,悔之晚矣!”
奏报末尾,附着茹瑺、赵勉联署,以及一份密密麻麻的物资清单。
朱标放下奏报,望向殿外纷扬大雪,良久说道:
“夏福贵,即刻传旨,在京四品以上文武官员,半个时辰内,至武英殿议事。去乾清宫,请太上皇亲临武英殿。”
旨意如同惊雷,瞬间传遍南京。各部院衙门顿时一片忙乱。官员们匆忙整理袍服,揣测究竟出了何等大事。
大雪纷飞中,一顶顶轿子,一匹匹坐骑,从四面八方涌向皇城。
武英殿前的广场上,黑压压站满了人,按品级肃立。雪花落在他们的官帽、肩头,无人敢拂去。
殿门终于打开,夏福贵声音响起:“宣——众臣入殿觐见——”
官员们鱼贯而入,按班次站定。
朱标端坐御座之上,面色沉静。御座之侧,另设一席,铺着明黄坐褥。
众人屏息垂首,约莫过了一炷香,吴谨言搀扶着朱元璋,缓缓步入殿中。
朱元璋穿着一身赭黄龙袍,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用一根玉簪固定着。
“参见太上皇!参见陛下!”百官齐刷刷跪倒。
朱元璋在侧座坐下,摆了摆手:“都起来吧。皇帝,说吧,什么事。”
朱标向父亲微微一躬,没有任何寒暄,直接开口:
“今日召诸位前来,只因一事,江西的天,快要塌了。”
短短几个字,如同冰锥刺入众人耳中。
朱标将朱椿奏报要点,简明扼要道出。
“蜀王奏报,诸卿都听见了。诸位可还觉得,这只是江西一省之事?文武百官,皆需捐钱捐粮,待国库稍裕,必当本息归还!”
话音落下,殿内寂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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