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帘轻响,太子妃徐令娴一袭浅青常服,发髻挽得齐整,进来先朝朱标敛衽一礼,又转向榻边,屈膝福下去:“孙媳给皇祖请安。”
朱元璋脸上皱纹展舒开了许多:“起来起来。乳娘呢?把咱重孙抱过来,让咱瞧瞧!”
吴谨言小跑着出去传话。
乳娘抱着襁褓进来,小心翼翼放在榻沿。朱元璋探身,将孩子揽近了些。
三个来月的娃娃,养得真好。
脸蛋鼓鼓囊囊,皮儿薄得透光,两腮坠着肉嘟嘟的奶膘。
眼珠乌溜溜的,不认生,也不哭,只咿咿呀呀地吐泡泡。
朱元璋伸出一根手指,极轻地戳了戳那肉脸蛋。
小人儿扭过头,一口含住那根指头,牙床使劲儿往下摁。
“喔——”朱元璋拖着调子,“小东西,劲儿不小。”
朱标也凑过来,低头去看孩子。
朱元璋斜睨他一眼,手肘往外掀:“去去去,一边凉快去!”
朱标被推得一晃,往后退了半步,讪讪地整了整衣袖,转身往外走,靴底蹭着地毡,像个被先生赶出课堂的蒙童。
徐令娴立在一旁,眼睫低垂,抿着唇,使劲儿忍着。
朱标的背影消失在帘外。
朱元璋没抬头,继续捏重孙那肉乎乎的屁股蛋,嘴里絮絮叨叨:
“喔喔喔,喔喔喔,小子,咱就盼你,老老实实吃奶,踏踏实实睡觉。
别跟你那混账爹似的…走到哪儿,祸就惹到哪儿。
咱这老骨头,经不起他几回吓了。喔喔喔……”
小人儿蹬了蹬腿,小嘴一咧。朱元璋把那小小的身子,往怀里又拢了拢。
徐令娴静静候了片刻,才轻声道:
“皇祖,孙媳听夏伴伴说,十一叔捎信回来了?信里,有没有说太子怎么样?”
好着咧,好着咧。喔喔喔,喔喔喔……朱元璋把重孙的小手捏在自己掌心里
朱标出了西暖阁,径直往武英殿去,刚在御案后坐定,詹徽、夏长文、张廷兰求见。
朱标抬了抬手:
三人很快步入殿内,朱标也知道他们是来干什么的,开门见山道:“蜀王的折子,你们都传阅过了。”
詹徽拱手:“臣等已拜读。”
朱标徐徐道:“南昌大体安定了,粮食管制初成,流民陆续归籍。蜀王奏报,若无意外,春耕前可恢复七成。”
夏长文躬身:“此乃社稷之幸,万民之福。太上皇、陛下宵旰忧劳,终得善果。”
朱标停了停,“诸卿前来,不是为了说这些吧?”
詹徽抬了抬头,随即垂下,拱手道:
“圣明无过吾皇。臣等斗胆,欲请太子殿下回京,对此行若干措置,当面作些交代。”
他没有提“杀官”二字,但那层意思,薄如窗纸。
江西三司高官,一夜之间被杀光,消息早已传至京师。
朝野内外瞠目结舌,当年郭桓案、空印案的恐怖记忆,又被触动了。
朱标没有接话,抬手翻阅一本册子。
夏长文踏前一步,拱手说道:
“臣等绝非为罪官开脱。蒋秉城之流,实乃国蠹民贼,死有余辜。莫说杀二十一个,便是杀二百一十个,臣等也拍手称快。”
他语速颇急躁,这些话显然是积压了多日。
“然而臣怕的是,天下大小官吏十余万众,未必人人都晓得蒋氏贪了多少钱粮,害了多少人命。
他们只晓得,太子殿下前脚踏进江西,未经三法司勘问,刑部核准,御笔勾决,后脚就杀得人头滚滚。”
这些官吏会不会想,今日在堂中办差,明日就被锁拿,后日就挂在城门上,喂了乌鸦。这样一来,谁还肯尽心任事?谁还肯实心报国?”
朱标沉默片刻,说道:
“夏卿之意,朕岂能不明白?太子代朕巡视地方,确有临机处置之权。
当时局势危急,外有乱贼鼓噪,内有民怨激荡,不得不行此非常之举。”
他这是亲自下场,为儿子背书。
但张廷兰并不买账,说道:
“陛下明鉴。臣斗胆进一言,太子殿下至南昌,拿问蒋秉城等一干人犯后,事急从权,先斩后奏,亦无不可。
然而二十一颗人头落地,臣等是从市井流言中得知此事,都不敢相信。见了蜀王奏章,方知是真。
臣忝居大理寺,掌天下刑名,此例一开,将朝廷律令于何地?”
朱标没有辩驳,张廷兰说得也没错,三法司的脸面,被这二十一刀劈开了一道大口子。
他沉默良久,说道:
“詹卿,三百里外有十几万乱民在鼓噪,扬言打进南昌杀赃官。城中每日冻毙百姓数十人,你手里只有不足四千兵,该怎么办?”
詹徽答道:“臣也能领会到,太子殿下杀官之举,是在与反贼争夺民心。”
朱标直勾勾望着他,“既知太子苦衷,那诸卿还要朕召回他交代什么?
湖广人有一句俗语,干匠怕谈匠,谈匠怕瞄匠。太子安定江西,于国有功,于民有功,朕反而要治他的罪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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