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水千里奔流,一路避开所有沿江哨卡与临水关卡。
槽帮暗船熟稔内线水道,专走荒泽支流、废弃古河,昼夜不歇、全程熄灯潜行。整整一夜水路颠簸,待天色微亮、东方透出鱼肚白时,船身终于缓缓靠岸,停在了南京城外十里的一处隐秘水埠。
这里是槽帮扎根金陵外围的老牌秘密据点,不临官道、不接闹市,藏在芦苇纵深与荒堤之间,寻常官船、巡查巡卒根本不会涉足,专为接应南北暗线人员、传递绝密消息所用。
我踏岸登堤,晨风微凉,吹散了船舱一夜的闷滞。连日在杭州紧绷对峙、虚实博弈,此刻踏上南京地界,心底紧绷的弦总算稍稍松弛。
据点内值守的槽帮头目早已收到传讯,早早等候在岸旁,见我登岸,即刻上前躬身行礼,态度恭谨有度。
我无心客套,站稳身形便立刻开口问询,心中最挂念两处安危:“杭州事后,两路脱身之人,境况如何?沐辰大人与周按察使,可有抵讯消息?”
事关大案成败、上官安危,我不敢有半分拖延。今夜杭州布局全盘依托两路脱身,沐辰牵制主力、周新秘押人犯,任何一路出纰漏,便是满盘皆输。
槽帮头目闻言不敢怠慢,即刻据实回禀:“沈大人息怒,属下已连夜轮查江南沿线所有码头、暗线站点,多方汇总消息。”
他条理清晰,逐一报来情报:“先说沐辰大人一路。沐大人昨夜虚晃诱敌,虽一度牵制东厂主力,可后续被丁文渊识破诡计。只是东厂全线搜捕,始终抓不到真人、查不到实迹,应该是明白中了调虎离山之计。”
“故而东厂最终只能放弃追剿,改为远距离盯控监视。”
“沐大人见局势缓和、追兵散去,便不再走隐秘险路,索性改走官道从容返程。只是官道关卡繁多、盘查冗杂、行程受限,行进速度远不如暗线水路,目前尚在归途之中,暂时还未抵达南京,也暂无抵城传讯。”
我微微颔首,心中稍安。
沐辰无碍,便是最好的结果。他一路明走官道,堂堂正正返程,东厂无错可抓、无凭可依,即便心存怨怼,也只能徒呼奈何,最多暗中盯梢,不敢公然加害。
随即我神色一凝,追问最关键的一处:“那周大人一路呢?周按察使隐秘押送要人出境,是否顺利踏出杭州地界?”
这话问出,槽帮头目神色微敛,面露难色,郑重回道:“回大人,此处属下信息有限,不敢妄报。”
“周大人全程走的是绝密私路,未调动槽帮明面人手,也未借用沿线码头。杭州府昨夜事后全城戒严,东厂、府衙双线巡查,封锁所有出城要道、水陆关口。我方暗线只能探得城外局势紧绷,却无法穿透封锁,查不到周大人脱身轨迹。”
“目前……尚且无法确认周大人是否安然离开杭州境内。”
一句话落,方才松弛的心绪再度悬起,沉甸甸压在心头。
我深知其中凶险。
沐辰是明棋,暴露在外、人人可见,反而最为安全;周新是暗棋,手握整盘最关键的人犯丁武兴,承载着南北逆谋的全部秘辛,一旦暴露,便是万劫不复。
昨夜丁文渊被连番戏耍、两度落空,满心恼怒无处发泄,必然疯狂封锁杭州内外,死查每一条出路,势要找出破绽、挽回颜面。周新是以三品大员之身,亲身涉险,带着重犯闯封锁、破重围,凶险远非沐辰一路可比。
我站在堤岸之上,望着远处金陵巍峨城墙,心绪纷乱。
摩尼教余孽未清、明椿潜藏暗处、螭龙南北布局暗藏杀机,如今朝堂厂卫权斗又层层裹挟其中。杭州一战,看似瓦解泊云寺逆巢、撬开核心口供,实则彻底激怒东厂,让周新与厂卫的死仇彻底摆上台面。
片刻沉凝后,我压下心中杂念,冷静吩咐:“传令下去,命江南沿线所有暗线,死死盯住杭州边界动静,一旦探得周大人出界消息、或是沿途踪迹,立刻快马传信,一刻不得延误。”
“另外,持续跟进沐辰大人官道行程,记录沿途厂卫盯控动向,随时报备。”
“属下遵命!”
槽帮头目抱拳领命,即刻转身安排传信事宜。
堤岸之上只剩我一人,晨风猎猎,吹动衣袍翻飞。
我心中清楚,眼下只是短暂的平静。
一旦周新安然脱身、丁武兴送入南京沐国公手中,江南摩尼教明面之乱彻底落幕,接下来朝堂层面的博弈、三司与厂卫的权斗、锦衣卫暗中布局的后手,便会尽数浮出水面。
而我此番先行归京,看似脱身避险,实则是提前踏入下一场更大的棋局。
稍作休整,我不急于折返浙江按察司归岗,而是打算即刻入城前往听雨阁,寻沐雪姑娘先行对接,提前向沐国公府密报杭州全盘案情与南北逆谋隐患。
我隐隐预感,杭州风波只是朝堂乱局的前奏,厂卫记恨、锦衣卫暗棋、逆党潜藏三重隐患交织,唯有提前上报国公府、稳住朝堂顶层布局,方能应对后续风波。而那潜藏暗处、伪装清流的官场祸患,也终将在后续的按察司事务中,慢慢浮出原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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