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书记把目光从门口收回来。
他拿出烟杆,就着桌边,不轻不重地磕了磕。
刘队长和杨自河的声音渐渐就小了下来。
两人争得面红耳赤。
一副随时挽起袖子就要跟对方比划比划的样子。
老书记翘起腿。
当浓烟从嘴里缓缓喷出来的时候,他感受到一种被尊重的适意。
火热的呼气从结实的胸膛中吐出来。
他吐得徐缓而有控制。
他能深谋远虑,从容有节制地使用力量。
在书记的位置上坐了这么多年,下面的大队长,会计……
来来往往,换了一波又一波的人。
他还坐在这里。
要一直干到干不动的那一天。
谁都拦不住他。
他就是公社里头说一不二的老领导。
除了这个新来的闻裕昌。
当初整合工厂,搞一个农机公司出来,谁都不敢接这个烫手山芋。
种了一辈子地的庄稼人,让他卸了农具去打算盘,多少有些为难人。
所以一开始,公社里头也很体谅闻裕昌,没高算他承包的费用。
问题是,农机公司在闻裕昌的手上挣钱了。
这件事是县里头有目共睹的。
工人每个月拿回家的工资骗不了人。
老书记的侄儿就是在拖拉机车队的。
这大半年的工资比起去年来,多了好几百块。
这还只是最普通的工人。
身为总经理的闻裕昌,要拿多少?
老书记不敢细想。
所以后来看到邻县大搞电冰箱厂,老书记也眼热。
加上杨自河一撺掇。
他们都觉得这是个挣到钱的生意。
没想到,把闻裕昌叫来公社一问。
这个油盐不进的总经理,头摆得跟拨浪鼓似的。
老书记磕了磕烟袋,掀起眼帘看着愤愤不平的刘队长。
“小刘,你先回去吧。”
老书记瞥视了他一眼。
“老书记……”
刘队长还想说什么,直接被老书记用手势打断了。
“我心里有数,有什么事明天再说。”
无奈,刘队长只能告辞。
办公室里,只剩下杨自河和老书记两个人。
“老书记,我真觉得组装冰箱是个挣钱的买卖!”
杨自河说得很诚恳。
还恰到好处地露出很感兴趣的神情。
“邻县就有。”
“生产线不便宜,组装出来的冰箱当地没有销路。”
“往其他沿海城市走,运费太贵,到了当地,不具备竞争的能力。”
老书记说得头头是道。
杨自河懵了。
“老书记,您这是去读书了?”
杨自河不确定地摸了摸后脑勺。
老书记怕不是被什么脏东西上了身,怎么突然间这么说话?
老书记哼了一声,仰靠在椅子上,换了个更舒服的姿势。
“这些都是闻裕昌跟我说的!”
老书记没好气地说,“之前我跟他建议冰箱厂的事,人就这么回的我。”
“总而言之一句话,不合适,浪费钱,不干!”
杨自河眉头紧皱。
“他一个外乡人,懂什么?”
杨自河大力地挥动着手臂。
“老书记,您不知道,我已经把联营的厂家和生产线都看好了。”
“要不了多少钱,十万块左右,就能把工厂开起来。”
杨自河眼中精光大盛。
老书记砸吧着嘴,“啥?十万就够啦?”
“我咋听说要好几十万呢?”
老书记眉头拧成一个川字。
当初就是觉得贵,闻裕昌拒绝也就拒绝了。
他也不勉强。
要是像杨自河说的,根本就花不了多少钱,那为啥不开?
林场为了打井,还申请了二十万的贷款呢!
如果只要十万就能开一家工厂,公社自己就能出这个钱……
老书记陷入沉思。
杨自河再接再厉。
“老书记,我有一个办法。”
“啥办法?”
“要么,涨闻裕昌的承包费用。”
老书记一摆手,“这不行,白纸黑字都写着呢。”
“要是咱反悔了,以后还有谁敢跟公社做买卖?”
杨自河笑了。
他本来也没指望第一个办法能成功。
“那就让闻裕昌交出一部分的工厂来,我们重新组一个电冰箱的工厂!”
“这样花不了多少钱,还能办大事!”
“到时候所有分红和盈利都有公社来进行分配,多好的事啊!”
“这么挣钱的生意,不交给他们外乡人就是对的!”
杨自河火上浇油。
他一开始,打的就是这个主意。
所谓的涨钱,不过就是为了给老书记一点心理压力。
果不其然,话音刚落,老书记就开口了。
“人才承包了不到一年,就让他把工厂撤出来,闻裕昌能干么?”
老书记不放心地问。
“怎么不能?”
杨自河饶有兴致地打着手势。
“给他减一点承包的费用,闻裕昌还不得高兴得屁颠屁颠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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