偏厅另一头。
周玉屏正指挥着几个婆子往桌上摆干果蜜饯,手里的团扇摇得飞快,口中不住地挑剔着:
“这核桃仁怎么摆的?一边多一边少,看着不吉利!重摆!”
婆子们连声应是,手忙脚乱地重新码放,连额头上的汗也顾不上擦。
素青环则安静地站在偏厅角落,默默核对每张桌上的席位牌。
今日她穿了件粉色的褙子,气色比半月前又好了不少,两颊透出淡淡的血色,整个人看起来也不再是那副病怏怏的模样。
她拿起一张席位牌,看了看上面的墨字,确认无误后才轻轻放回原处,再去核对下一桌。
与三位正在忙碌的儿媳相比,黄家的三位少爷则显得悠闲了许多。
只见二少爷黄庭均歪在偏厅的圈椅上,翘着二郎腿,正跟旁边一个相熟的年轻掌柜吹嘘自己先前去天福城的“光辉事迹”。
他说到兴头时还用手比划,那掌柜听得连连点头,也不知是真信还是假信。
三少爷黄庭安则陪着几位远道而来的长辈说话,手里端着茶盏,态度谦和,偶尔插一两句得体的话。
但最引人注目的,当属大少爷黄庭之。
他今日穿了件大红团花的长衫,被安排在主厅角落里的小桌旁,桌上摆满了各种点心,看得他乐呵呵地傻笑。
他歪着脑袋,抓起一块藕粉糕就往嘴里塞,吃得满嘴都是渣屑。
杨婉宁远远看见,连忙放下手中的席位册走过来,从袖中取出手帕替他擦嘴,柔声道:
“相公,慢些吃,别噎着。”
黄庭之被她擦得眯起眼睛,忽然伸手抓起桌上另一块藕粉糕,举到她嘴边,含含糊糊地说:
“婉宁吃!好吃!”
杨婉宁愣了一下,随即低头在那块糕上轻轻咬了一口,伸手抚了抚他的鬓发,眼眶微微一红,笑着说:
“相公乖,自己吃。”
也难怪,这半月来,她从清平寺带回的药已用了好几剂,却依旧不见夫君有任何好转,怎能叫她不心焦?
若不是最近忙着筹备公公的大寿事宜,她或许早就忍不住大哭一场了......
“那是不是我爹!”
这时,黄庭之忽然蹦出一句,抬手指着大厅中央寿幛下的黄敬章和孙知县,声音大得整个宴厅都听得见。
众宾客纷纷望过来,黄庭之浑然不觉,只使劲地拍着手,又蹦又跳地喊:
“爹!爹!这边这边!”
黄敬章听到这声音,身形微微一顿,神色有些诧异。
毕竟,自己这大儿子平时除了杨婉宁,谁都不认得,还经常把他当成外来的老伯,闹出了不少笑话。
但此刻,他竟能在大寿当天认得自己,黄敬章心中自然五味杂陈,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不过,他倒没有回头,只是继续与面前的孙知县寒暄着。
片刻后,他才转过身,走到黄庭之的小桌旁,伸手拿起一块糕点,掰成两半,一半塞进自己嘴里,一半递到儿子手中,语气欣慰:
“好小子,还记得爹。吃你的,别嚷嚷。”
黄庭之接过糕,心满意足地塞进嘴里,不再闹了。
周玉屏在远处看着这一幕,鼻子里轻轻哼了一声,又瞥见自家丈夫歪在圈椅上吹牛的模样,顿时没好气地嘟囔道:
“看看人家,好歹还知道给媳妇喂块糕。有些人呢?连倒杯茶都不会。”
黄庭均虽歪在椅子上,耳朵却一直竖着, 远远听见了,手里的茶杯顿了一下,连忙端了过来,一脸讨好:
“娘子辛苦,娘子请喝茶......”
周玉屏见此,则翻了个白眼,懒得理他,继续摆干果。
黄庭均也只好尴尬地笑了笑,面上不敢有丝毫不悦,随即灰溜溜地缩回椅子上。
至于林凡与韩音,则被安排在宴厅主桌左侧的次席上,与几位镇上的老员外同坐。
原本黄敬章是安排两人坐主桌的,但林凡觉得主桌上不是黄家至亲便是县太爷这等贵客,他一个“乡下老汉”坐在那里太过扎眼,说什么也不肯。
黄老爷不好勉强,便将两人安排在了距离最近的次席上,也算是没冷落了恩人。
而昨日,林凡又去了一趟湖岸的荷风馆,但那门依旧是锁着的。
当时隔壁那书生一眼就认出了他,老远就拱手说何先生还没回来。
不过书生后来告诉他,前几日收到了先生托人捎来的信,说是路上遇了些事耽搁了,再有二十日便能回到藕花镇,请他继续帮忙照看馆舍。
林凡得知此事后微微一愣,但随即还是笑着跟那书生道了谢,转身离开。
虽然这位何先生回来的日子比原先预计的又推迟了些,但好歹算是有了个确切日子,总比遥遥无期要强。
回到黄府后,他与韩音商量了一番,决定待黄老爷寿宴一结束便悄然离去,到镇上找个不起眼的客栈先住下,等何白泉回来把信物交了就走。
这样既能避开黄老爷的热情安排,也能让那位三少奶奶彻底安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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