碧落篇 泉浸
九天之上,有一处灵泉。
泉名“洗尘”,据说是开天辟地之时,第一缕清光落下之处。泉水终年温热,白雾氤氲,泉底铺着整块的和阗白玉,温润如脂。岸边种着千年一开的琼花,花瓣落在水面上,打着旋儿,慢慢漂远。
此刻,泉中有人。
沈青崖靠在白玉砌成的泉壁上,长发散开,浮在水面上,像一片墨色的云。她穿着一件月白色的广袖长袍——不是寻常的素白,是织着暗纹的云锦,领口袖边用银线绣着繁复的缠枝莲纹,衣料轻薄,浸了水之后,半透不透地贴在身上,勾勒出肩颈的弧度、锁骨的线条,以及水波荡漾间若隐若现的腰身。
水汽氤氲,她的脸在雾气里半明半暗。
眉眼依旧是那副清冷的模样,像是这九天之上所有的风景都看腻了。但此刻被热气熏着,那清冷里透出一点慵懒,一点放松,一点连她自己都没察觉的柔软。
她闭着眼睛,像是睡着了。
又像是在想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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酆都大帝站在泉边,已经很久了。
他本来是路过。今日要去天界议事,从玄女殿外经过,想着能不能“偶遇”一下。结果没遇见人,却听见了水声。
然后他就站在这里了。
他知道不该看。知道这样不合规矩。知道若是被她发现,他那温润如玉的形象怕是要打个折扣。
但他走不动。
她就那么靠在泉边,闭着眼睛,任由热气蒸腾。水波轻轻晃着,推着她那片墨色的长发,推着她身上那件月白色的华服。衣料在水里飘荡,像一朵盛开的花。
他看见水珠从她下颌滑落,顺着脖颈往下,没入那片半透的衣料里。
他移开目光。
然后又移回来。
他看见她的手搭在白玉砌成的泉沿上,手指纤细,骨节分明,指尖微微泛着被热水泡过的粉色。
他想起这只手,曾经抱过他。
那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事了。那时候他还只是一缕快要散开的魂魄,什么都不记得,只知道很冷,很疼,快要消失了。
然后有人抱住了他。
那双手很暖。暖得像是能把他这一万年的冷都驱散。
他不知道那个人是谁,不知道她长什么样子,只记得那双手。
后来他醒过来,看见一张脸。
她对他笑了笑,说:“你好了。走吧。”
他走了。
但他忘不了那双手。
忘不了那个笑。
此刻那双手就在眼前,搭在白玉上,指尖微微泛红。
他想走过去,握住那双手。
但他没有。
他就那么站着,看着她。
看了很久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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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青崖睁开眼。
她没有动,只是微微侧过头,看向泉边。
那里站着一个人。
玄色长袍,温润眉眼,嘴角噙着一点淡淡的笑。和她第一次见他时一模一样。
她轻轻弯了一下唇角。
“站多久了?”
酆都大帝的睫毛动了一下。
“不久。”他说。
沈青崖看着他。
他也看着她。
水汽在两人之间氤氲,模糊了视线,却模糊不了那双眼睛里的东西。
沈青崖忽然伸出手。
那手从水里抬起来,带起一串水珠,湿漉漉的,在月光下闪着细碎的光。她把手伸向他,五指张开,像是在等什么。
酆都大帝看着那只手。
看着那只曾经抱过他的手。
他走过去。
走到泉边,蹲下来,握住那只手。
水是暖的。她的手也是暖的。
沈青崖看着他,看着他在自己面前蹲下来,看着他握着她的手,看着他低头在她指尖上轻轻印了一下。
很轻,很轻。
轻得像怕惊动什么。
“九天玄女。”他开口,声音有些哑。
“嗯。”
“你知不知道,”他说,“我等这一天,等了多久?”
沈青崖看着他。
看着他低着头,看着她的手的模样。
她轻轻笑了一下。
“多久?”
他抬起头,看着她。
月光从九天之上落下来,穿过氤氲的水汽,落在她脸上。她的眼睛很亮,嘴角带着一点若有若无的笑意,整个人像是从画里走出来的一样。
“一万年。”他说。
沈青崖的睫毛动了一下。
他没有松开她的手。
他就那么握着,蹲在泉边,看着她。
“那天你把我捞起来,”他说,“用你的神力温养了我七天七夜。我那时候迷迷糊糊的,不知道你是谁,不知道你长什么样子。只记得一双眼睛。”
沈青崖听着。
他说:“那眼睛很亮。像是藏着星星。我那时候想,如果我能活下来,一定要找到这双眼睛的主人。”
他顿了顿。
“后来我真的活下来了。我找了一万年,终于找到你。”
沈青崖看着他。
看着月光里这张温柔的脸,看着那双深得像忘川的眼睛。
她忽然想起那七天七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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