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子如同溪水,在白芍的“打工”生涯中平缓而充实地流淌而过。她在“仁心堂”的存在,逐渐从新奇变为自然,从“何医生的表妹”变成了被病人和街坊熟知的、“鼻子特别灵”、“抓药特别仔细”的“小白姑娘”。她依旧怕看炮制药材,但对药材的辨识、对处方的理解、甚至对某些常见病症的气机感应,都在以惊人的速度进步着。何苏叶在坐诊间隙,会有意无意地给她讲解一些基础的中医理论和药理知识,她总是听得津津有味,一点就透,偶尔还能提出些让何苏叶都需略作思量的、源自“草木本能”的独特见解。
何苏叶的公寓,也因为白芍的存在,多了许多“人气”。她学会了煮简单的粥和面条,会在何苏叶晚归时笨拙地试图热菜(虽然偶尔会把青菜炒得发黄);她养成了每天给窗台那几盆绿植浇水的习惯,偶尔还会对着它们小声说话(何苏叶撞见过一次,忍笑忍得很辛苦);她会将晒好的衣服叠得整整齐齐,虽然叠法奇怪,但心意十足。这个曾经清冷整洁、如同高级样板间的空间,如今多了柔软的家居拖鞋,茶几上会放着看了一半的养生杂志,阳台晾晒着色彩柔和的衣裙,空气里除了药香,还偶尔会飘出一丝烤面包的焦香或炖汤的暖意。
然而,最近几天,公寓里的气氛却有些沉凝。何苏叶似乎遇到了一桩颇为棘手的病例。
病人是位年近古稀的老先生,年轻时落下严重风寒湿痹,迁延多年,如今关节变形,疼痛剧烈,夜不能寐,且伴有内热伤阴、气血两虚之象。病情复杂,虚实夹杂,寒热交错,用药颇费思量。何苏叶翻遍了医书古籍,参考了多位前辈大家的验方,又结合老先生当下的舌脉体征,反复斟酌,几易其方,却总觉得差了那么一点“灵犀”,难以达到他理想中攻补兼施、寒热并调、标本兼顾的圆融状态。
一连好几个晚上,何苏叶都埋首在书房。巨大的实木书桌上摊满了泛黄的古籍、打印的现代医案、他自己涂改得密密麻麻的处方草稿。昏黄的台灯下,他眉头微锁,时而提笔疾书,时而凝神静思,时而翻阅对比,完全沉浸在那个由阴阳五行、气血津液、草木金石构筑的玄奥世界里。手边的茶杯从温热放到冰凉,也常常忘了续。
白芍看在眼里,急在心里。她能闻到书房里弥漫的、越来越浓的、属于何苏叶的沉静药香中,悄然混入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滞涩”与“焦灼”感。她知道他在为什么烦心,却苦于自己学识浅薄,帮不上实质性的忙,只能尽量不打扰,默默地在客厅等着,偶尔给他续上一杯温水,或者热一碗安神的小米粥放在门口。
这天深夜,万籁俱寂。白芍因为心里记挂,睡得并不沉。她悄悄起身,赤着脚,像只轻盈的猫,走到书房门口。门虚掩着,透出暖黄的光。她凑近门缝,看到何苏叶依旧伏在案前,单手撑着额头,另一只手无意识地按压着上腹部,侧脸在灯光下显得有些苍白,眉头紧蹙,额角甚至沁出了细密的冷汗。
他又胃疼了。
白芍知道何苏叶有胃疾,似乎是早年学医时不规律饮食落下的病根,平时注意调养,已很少发作。但这次连日殚精竭虑,思虑过度,饮食休息皆不规律,怕是又勾起了旧患。
她的心一下子揪紧了。看着他隐忍痛楚却依旧不肯休息的样子,一股难以言喻的酸涩和焦急涌上心头。她想起自己那微弱的、几乎从未动用过的“愈伤”能力——眼泪有微弱愈伤效果,但用多会现原形。眼泪……她现在哭不出来。而且,就算有眼泪,该怎么给他用?滴进他茶杯里?也太奇怪了。
等等……眼泪的本质是什么?是她作为“白芍”本体凝聚的、蕴含草木灵性与生命精华的液体。那她的花瓣呢?尤其是那承载了她大部分灵性、甫一化形便绽放的、洁白晶莹的本体花瓣?
一个大胆的、甚至带着点“疯狂”的念头,不受控制地钻进她的脑海。
《神农本草经》有云:白芍,味苦酸,性微寒,归肝、脾经。养血调经,敛阴止汗,柔肝止痛,平抑肝阳。用于血虚萎黄,月经不调,自汗盗汗,胁痛,腹痛,四肢挛痛,头痛眩晕。
何苏叶此刻的胃痛,显然是思虑伤脾,肝气横逆犯胃所致。白芍,不正是柔肝止痛、调和肝脾的良药吗?而且,她不是普通白芍,她是……有了灵智的百年白芍。她的花瓣,或许……真的能有点用?
可是……那毕竟是她的“身体”的一部分。虽然只是花瓣,并非根系茎叶那般要害,但贸然损伤,会不会对她造成不可预知的影响?何苏叶再三叮嘱她要小心隐藏异常,她这么做,算不算“暴露”?而且,万一没用,或者反而有副作用呢?
无数个念头在她脑海中激烈交战。她看着书房里那个强忍不适、依旧坚持的身影,看着他因疼痛而微微抿紧的、失了血色的唇,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住了,疼得发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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