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晓是在一阵温柔的白光中睁开眼睛的。
她躺在系统空间那片熟悉的白色虚空里，身体轻盈得像一片羽毛，意识却沉重得像灌了铅。无数画面在她脑海中翻涌、交织、重叠——江南庭院的三百年风雨，便利店门口的初遇，济州岛的海风和戒指，产房里婴儿的啼哭，院子里那棵越来越高的海棠花树，以及最后那个握着她的手在睡梦中安详离去的身影。
她闭着眼睛，让那些画面一帧一帧地流过。
然后她长长地呼出一口气，像是把一生的重量都从胸腔里吐了出去。
“小圆。”她开口，声音有些沙哑。
【我在。】
“我想起来了。”林晓说，语气很平静，“全部都想起来了。我是林晓，我在做任务，我去度假了，我变成了一株海棠花，我叫温柚，我遇到了一个人，我和他过了一辈子——”
她停顿了一下，声音低下去一点点：“我现在全都想起来了。”
系统沉默了几秒，然后说：【欢迎回来，宿主。】
林晓没有立刻接话。她坐起来，抱着膝盖，目光落在虚空中某个并不存在的点上，像是在出神。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开口，声音里带着一种奇异的、若有所思的意味。
“小圆，我问你一个问题。”
【请说。】
“这已经不是我第一次遇到他了，对不对？”
系统沉默了。那阵沉默比之前更长，长到林晓几乎以为自己猜错了。然后系统的声音响起来，带着一种她从未听过的、近乎叹息的语气：【是。这不是你第一次遇见他。】
林晓的心脏猛地收缩了一下。她其实早有预感——在那个度假世界里，第一次见到他的时候，心里就涌起过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熟悉感。当时她以为是刚化形不久的缘故，现在想来，那根本就是灵魂深处残存的记忆在轻轻叩门。
【在你的任务记录中，你曾在另一个现代世界里与他有过交集。那次相遇同样深刻，但因为时间跨度太长，那些记忆在漫长的任务生涯中被逐渐尘封，最终沉入了潜意识深处。】
林晓怔住了。
另一个现代世界。另一个他。
她闭上眼睛，用力地去想。起初什么都没有，只有一片空白。但渐渐地，一些极其细微的碎片开始浮现出来——像是隔着重重雾气去看一盏远处的灯，影影绰绰，看不真切。某个街角咖啡店的暖黄色灯光，一首她听过无数次的旋律，还有一个男人的侧脸——他低着头在弹钢琴，睫毛在灯光下投出一小片阴影，好看得不像话。
她想抓住更多，但那些碎片像水中的倒影，一碰就散了。
她放弃了努力，睁开眼睛，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轻声说：“所以我其实已经遇到过他了。不止这一次，而是两次。不管我变成什么样子，不管在哪个世界里，他总能找到我，对吗？”
系统沉默了片刻，然后说：【从目前的观测数据来看，是的。你们两个的灵魂频率呈现出高度一致的共振模式。无论在哪个世界，无论身份和容貌如何变化，你们相遇的概率远远高于随机水平。用你们人类的话来说——】
系统顿了顿。
【这叫命中注定。】
林晓听到这四个字的时候，眼眶一下子就热了。她抬手捂住脸，闷闷地笑了一声，然后又笑了一声，笑声从指缝间溢出来，带着一点鼻音。“命中注定，”她重复了一遍这个词，觉得这四个字比她在任何世界里听过的任何情话都要动听，“那下次如果再遇到他，我不会再让他从记忆里溜走了。”
【即使会很痛苦？】
“即使会很痛苦。”林晓放下手，眼眶还红着，但目光很坚定，“痛苦也是他的一部分。我不想再忘记他了。”
系统没有再说话。但虚空中那片白色的光芒似乎比刚才更柔和了一些，像是有人在默默地点头。
林晓躺了下来，闭上眼睛。她以为自己会睡不着——毕竟刚刚经历了那么漫长的一生，又刚刚得知了自己和同一个人相遇过两次的事实——但她的身体比她更诚实。几乎是在躺下的瞬间，困意就如潮水般涌了上来。
在意识即将沉入黑暗的前一秒，她听到自己的心跳声，沉稳而有力。
咚咚。咚咚。
像是有人在远方敲着一扇门。
她翻了个身，嘴角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沉沉地睡了过去。
她做了一个梦。梦里没有具体的画面，只有一种感觉——像是春天的风拂过脸颊，带着淡淡的海棠花香。有人在她耳边轻声说了一句什么，她没有听清，但她知道那句话的意思。
大概是：“下次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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