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桩一件,都是梁山时期的“功绩”——但不是朝廷认可的功,是江湖承认的义。
翻到后半本,字迹开始凌乱,纸张也换成便宜的竹纸:
“宣和四年五月,奉诏征方腊。攻润州,阵亡头领三名,士卒八百;攻常州,阵亡头领一名,士卒六百;攻宣州……”
到这里,记录断了。
再往后翻,是空白页。
林冲的手指停在空白页上,半晌,才说:“梁山一百单八人,南征以来,阵亡三十七,伤病十九,离散不知下落者二十三。剩下这些……”
他抬头,看向庞万春那本粗麻布封面的册子:“和我们一样,都是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一刀一枪挣命的人。”
他把册子也放在桌上,和庞万春那本并排。
一本粗陋,一本工整。
一本记的是“生死”,一本记的是“聚散”。
但本质上,记录的都是一件事——乱世里,普通人怎么活下去。
赵普看着这两本册子,额头渗出细汗。
笔尖的墨终于滴下来,在甲字册的扉页上晕开一个黑点。他慌忙用袖子去擦,越擦越脏,最后那一小块纸都快擦破了。
“两位将军……”他声音发苦,“这第一笔,实在是……”
“实在是什么?”
门开了。
方腊走进来,手里提着一个陶罐,罐口冒着热气。他把陶罐放在桌上,揭开盖子——是姜汤,浓烈的姜味弥漫开来。
“老远就听见屋里没动静。”他舀了一碗递给赵普,“喝口热的,慢慢说。”
赵普接过碗,手还在抖。
方腊自己又舀了一碗,递给庞万春,再舀一碗给林冲。最后自己也端了一碗,就站在桌边,小口小口地喝着。
屋里只剩下吞咽姜汤的细微声响。
喝完,方腊把碗放下,走到墙边那排空木架前,伸手摸了摸格子的边缘。
“这些格子,将来要放满册子。”他说,“甲字放阵斩夺旗的,乙字放先登守城的,丙字放献策勤务的。一年填满一排,十年填满一面墙。一百年后,这间屋子四面墙都该满了。”
他转身,看向桌上那两本旧册子和三本新册子:
“可你们知道,最难的是什么?”
没人回答。
“最难的是第一笔。”方腊走回桌边,手指划过甲字册扉页上那个被擦脏的黑点,“这一笔落下,往后几百几千笔,都得照着这个规矩来。这一笔歪了,整面墙就歪了。”
他看向庞万春和林冲:
“庞大哥觉得该从帮源洞的老兄弟里出,林教头觉得不该分彼此。都对,也都不对。”
他从怀里掏出一张折叠的纸,展开。
纸上画着一个简陋的表格,分了五栏:
时间、地点、事迹、佐证、评定人。
“我琢磨了半个月,想出这么个法子。”方腊把纸铺在桌上,“往后记功,得有五样东西:一是什么时候,二是在哪儿,三是做了什么,四是有谁看见或者有什么物证,五是至少三个不在同一营的军官联名评定。”
他指着“评定人”那一栏:“这三个人,不能全是帮源洞的,也不能全是梁山的,得混着来。譬如一个帮源洞的老营官,一个梁山下来的头领,再加一个中立的新提拔的校尉。”
庞万春眼睛一亮。
林冲也若有所思。
“但这还不够。”方腊继续说,“评出来的功,每个月公示一次——把名单抄在木牌上,挂在校场边,让所有人都能看见。有异议的,三天内可以到功勋司来申诉,查实了,该改的改,该撤的撤。”
赵普忍不住问:“那……要是有人无理取闹呢?”
“那就当着所有人的面,把证据摆出来。”方腊说,“真的假不了,假的真不了。一次两次,大家就知道规矩了。”
他顿了顿,看向桌上那两本旧册子:
“至于杭州守御战这笔旧账……我的意思是,不评了。”
屋里所有人都愣住了。
“不是不记功,是不评高低。”方腊解释道,“把所有参战将士的名字,不管死的活的,全都录进去。不分首功次功,只写某人在某日某地做了某事。然后在这本册子的扉页,写一句话——”
他拿起笔,在砚台里重新蘸饱墨,在甲字册的扉页上,工工整整写下:
“杭州守御战,自宣和四年十月廿三至十一月初七,凡十六日。参战将士一万七千余,阵亡三千四百二十一,伤五千七百零八。此役,守国土,护黎民,凡参与者皆为我天策府开基之功臣。名录于后,永志不忘。”
写罢,他放下笔:
“这才是第一笔该写的。”
他看向庞万春和林冲:“庞大哥那本册子上的六百三十九人,林教头那本册子上的幸存兄弟,还有那些没在册子上、但也流过血的,全都录进去。一人一行,不偏不倚。”
庞万春沉默良久,缓缓点头:“我……没意见。”
林冲抱拳:“林冲代梁山众兄弟,谢圣公公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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