庞万春第一个打破沉默,他嗓音粗粝,带着武将特有的直截了当:“金狗内乱,守备空虚,这是天赐良机!咱们窝在江南练了这么久兵,造了那么多火器,不就是为了这一天?依我看,趁他病,要他命!调集主力,北渡长江,先拿下淮南全境,站稳脚跟,然后瞅准金狗在河南、山东的软肋,狠狠捅进去!能收多少地是多少地!”
他手指重重点在舆图淮河一线:“赵构那小子手下尽是脓包,淮南唾手可得!得了淮南,咱们就有了北伐的前进跳板,钱粮也能宽裕不少!”
林冲缓缓睁开眼睛,接话道:“庞帅所言,确是速胜之道。然则,有几处关节需细思。”他语调平稳,带着参谋官特有的审慎,“第一,我方新军虽成,然未经大规模实战检验,尤其北地平原野战,对阵金军骑兵,新式火器与步骑协同战术,效用几何,犹未可知。第二,即便金军中原空虚,然其燕京、云中根本之地,实力未损。若我大举北上,其内斗各方是否会暂且联手,调头南顾?届时我军悬师千里,补给线漫长,恐陷入两面受敌之境。第三……”
他看了一眼赵普:“北伐耗费巨大。纵然今岁增收,国库能否支撑一场旨在攻城略地、而非有限反击的长期战争?若战事迁延,新占之地无法迅速产出,反成拖累,如之奈何?”
赵普放下酒壶,揉了揉太阳穴,声音带着疲惫:“林都督所虑,正是户部日夜焦心之事。去岁推广占城稻、修建江淮防线、改制钱法、扩军备武,所费已巨。今岁虽有增收,然库存盈余,若支撑十万大军出江淮作战半年……已是极限。且新钱、钱引信用初立,全赖江南物产丰饶、商贸渐复支撑。一旦战事不利,或久拖不决,民心浮动,钱法或有崩坏之险。再者,大军北上,漕运必以军需为先,民间商货流通受阻,市面必受影响。”
他顿了顿,又道:“然则,坐视良机错失,亦非国策。金虏内乱,确千载难逢。赵构孱弱,取淮南似不难。关键在於……打多远?打多久?欲取得何种局面?”
问题抛回给了方腊。
方腊一直静静听着,此时目光从舆图上抬起,看向那匣中的三色棋子。他伸出手,先将那枚白色(宋)棋子,轻轻推到长江以南、毗邻大炎红色区域的地方。
“赵构,”他缓缓开口,语气平淡,却字字千钧,“志大才疏,优柔寡断,倚仗者无非两点:一曰‘正统’名分,二曰江南财赋之地。如今,‘正统’已随二帝北狩而威信扫地,江南财赋精华,十之六七在我手中。”他手指一弹,将白棋子边缘一颗代表扬州的小标识拨开,“其势如风中残烛,根基虚浮。取之,易。”
然后,他捏起那颗黑色的金国棋子,放在黄河以北。“金虏,”他继续道,“如韩冲所言,猛兽负伤,爪牙互噬。然其筋骨犹在,凶性未泯。此时若我大举北伐,直冲其怀,无异于以拳撼石。纵能趁乱啃下几块肉,必遭其临死反扑,伤敌一千,自损八百。且……”他将黑棋子稍稍向白棋子方向挪了挪,“极易迫使金、宋残部,生出‘唇亡齿寒’之心,乃至暗中媾和,联手对我。”
他最后,将代表大炎的红色棋子,稳稳放在江南,指尖却虚按在江淮之间。“故而,”方腊总结道,目光如冷电扫过众人,“当下之策,绝非简单的‘北伐’或‘南征’。须得……待金宋相争,伺机而动,先弱后强。”
“待金宋相争?”庞万春皱眉。
“不错。”方腊手指在舆图上划动,“金虏内斗正酣,然其矛盾焦点在燕京,在对南朝(指宋)战和之策。赵构虽弱,却占着‘大宋’名号,是金虏南下最直接的障碍和借口。他们之间,必有一战,或数战。我们要做的,不是急着跳进去,而是让他们先打。”
“如何让他们打?”林冲问。
“示弱,纵敌,火上浇油。”方腊淡淡道,“对金,可放出风声,言我新朝初立,志在保境安民,无意北上,甚至可遣一介使者,卑辞厚礼,迷惑其心,使其更无后顾之忧,放手与赵构争斗。对赵构……则步步紧逼,却又不予其致命一击。夺取淮南要害之地,挤压其生存空间,迫使其将仅存之力,用于防我,甚至……刺激其冒险北进,或与金人冲突,以图挽回颓势,巩固权位。”
他看向韩冲:“情报司要做的事很多。在金、宋之间,散布流言,制造摩擦,收买关键人物,传递虚假讯息……务必让这两家,打起来,打得越凶越好。”
韩冲微微颔首,眼中闪过一丝了然。
“而我们,”方腊的手指,重重按在那枚红色棋子上,“则趁此间隙,做三件事。第一,巩固根本:加快新军成军列装,深耕江南,推广农技,繁荣商贸,囤积粮秣军械。第二,打磨尖刀:以‘剿匪’、‘巡边’、‘协助布防’等名目,派精锐小股部队北上,进入金、宋势力交错地带,实战练兵,熟悉北地水土人情,建立情报网点,联络不满金、宋的豪杰义士。第三,选定时机:密切监视金宋战局,待其两败俱伤,或一方显露出崩溃征兆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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