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二十三,清晨七点,瑞福祥绸缎庄后门小巷。
李守业蹲在门槛上抽烟,脚下已经有三四个烟蒂。铺子还没开门,但前门已经被贴了封条,白纸黑字在晨光里格外刺眼。他在这里守了半夜,不是等开门,是等一个人。
巷口传来脚步声,很轻,但李守业听得出是谁。他掐灭烟头,起身。
来人是个驼背老头,挎着个破布包,是城南一带收旧货的“破烂王”。两人没有说话,老头从布包里摸出个油纸包,递给李守业,转身就走。
李守业回到后堂,拆开油纸。里面是一本泛黄的账簿,封皮上写着“戊寅年流水”。翻开,前半本是正常的布料进出账,从中间开始,变成了另一种记录——用只有他看得懂的暗码写的资金流转。
这是他的备份账本,三天前送到城外亲戚家藏着的。现在取回来,意味着最坏的情况已经发生——前店被查封,官方随时可能搜查后堂和住处。
他快速翻到最近几页。最后一笔记录是正月二十,标注:“孙处,五十,岳母刺字。”
这是昨天下午他通过中间人给孙老汉送去的五十大洋和指令。指令内容是:在今晚的说书里,加入“岳母刺字”桥段,并强调“人不能忘本”。
为什么要传这个指令?因为前天晚上,陈朔通过紧急渠道传来消息:周明远从影佐办公室出来后,神色异常凝重。陈朔判断,影佐可能对周明远的信任出现微妙裂痕,或是周佛海派的压力已传导至影佐层面。需要立即向市井网络传递一个信号:收紧,观察,暂不妄动。
“岳母刺字”这个典故意象丰富——既有精忠报国的明线,也有“母亲在儿子背上刻字以防其忘本”的暗线。用在此时,是提醒所有接收到信号的人:牢记根本,暂敛锋芒,等待进一步指令。
李守业记下这笔,又往前翻。正月十五以来,通过他流转的资金有十七笔,最大的一笔两千大洋用于《金陵文化》杂志的纸张采购和预付印刷费,最小的一笔二十大洋给了鼓楼街修鞋匠老王——那是测试新传递线路的启动资金。
现在,所有这些线路都可能暴露。
他合上账本,走进内室,挪开墙角一个老旧衣柜。墙壁上有个暗格,里面是个小铁箱。打开,里面是现金、汇票、几件金饰,还有一把手枪。
李守业把账本放进铁箱,重新锁好,推回衣柜。然后他走到前店,隔着门板听了听外面的动静——有脚步声,不止一个人。
他退回后堂,从后门离开。临走前,在门框内侧用粉笔画了个叉。这是给可能来找他的人留下的信号:此地已暴露,勿入。
巷子很深,七拐八拐通到另一条街。李守业混入清晨出摊的人群中,像个普通的早起老人。
他知道,从今天起,他经营了二十年的“瑞福祥绸缎庄”掌柜这个身份,可能不能再用了。但他还有另一个身份——一个为文化界秘密输送资金的“影子掌柜”。
而这个身份,现在必须转入更深的地下。
二、编审会的余波
上午九点,金陵大学文学院会议室。
许慎之、钱穆之、徐先生三人对坐,面前摊着昨天审稿会的手稿。藤田的批注红蓝交错,像一幅诡异的画。
“比预想的克制。”钱穆之率先打破沉默,“我的琴谱考,他只要求模糊戴望的身份,没有删减核心考据。”
徐先生点头:“我的画论也是,只改了‘存一地之形貌’这种敏感表述,学术分析都保留了。”
许慎之翻着自己那叠诗选赏析,眉头微皱:“但他的批注……很有针对性。你们看这里——”
他指着一处:“我在赏析杜牧‘商女不知亡国恨’时,写‘讽喻之深,千年之下犹觉痛切’。他批注:‘痛切’二字易引联想,建议改为‘深刻’。”
钱穆之凑近看:“他说的联想是……”
“是当下的联想。”许慎之压低声音,“他担心读者读到‘亡国恨’‘痛切’,会想到南京,想到现在。”
徐先生叹息:“所以说他懂。不懂的人,看不出这里有问题;懂的人,才要求改。”
“但这也说明,”钱穆之沉吟,“他确实在认真审稿,不是敷衍。他想保住杂志的学术性,哪怕这意味着要和我们博弈。”
会议室的门被推开,林墨走了进来,手里拿着几幅新画的速写。
“三位先生,打扰了。”林墨把速写摊开,“这是为杂志‘金陵风物’栏目配的插图草稿,请看看有没有需要调整的。”
速写画的是秦淮河、夫子庙、鼓楼街景,笔触细腻,但画面中总有些特别的细节——河岸边断裂的石栏,庙宇墙角新补的砖,街边紧闭的店门。
“画得很好。”徐先生仔细看,“但有些细节……会不会太实了?”
他指的是那些破败的痕迹。在沦陷区,描绘城市的伤痕,本身就是一种无声的诉说。
林墨解释:“陈……张先生建议,画面可以保留真实,但配文要中性。比如这幅断栏,配文可以写‘河岸石栏,年久待修’,只说事实,不加评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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