鹤鸣殿的日子,似乎比往日更加安静了。郑太后不再像之前那样,频频召见宫人赏赐,或是通过曲折的渠道向宫外传递那些需要小心遮掩的指令。
她每日大部分时间,都待在佛堂里,对着那尊新请来的白玉观音像,焚香,诵经,一坐便是半日。袅袅的青烟模糊了她日益苍白而紧绷的面容,檀香的气息也掩盖不住殿宇深处那股日渐浓郁的、令人不安的沉寂。
朝堂上王珪惨败,如一根闷棍,狠狠敲在了她的心头。
武媚娘那日在紫宸殿上展现出的对政务细节恐怖的掌握力,用事实与数据碾压一切的强悍风格,以及那份在御阶之侧代替摄政王发号施令的从容威仪,都让她清楚地意识到,正面在朝堂上与那对夫妻抗衡,至少在目前,已无胜算。
对方手握摄政的大义名分、赫赫军功、充盈的国库,以及一套正在推行、虽触怒旧族却实实在在能收揽寒门和部分务实官员人心的新政。硬碰硬,只是以卵击石。
而比朝堂失利更让她心惊肉跳的,是司苑局那边的“不干净”。王德禄那个蠢货!贪墨也就罢了,手脚竟如此不干净,留下了能被追查的尾巴!
她虽然早已通过郑福,将可能牵连到自己和郑家的首尾处理得七七八八,王德禄也“突发急病”被挪出了司苑局,在某个冷僻的院落“静养”,但那种被毒蛇盯上、不知何时会咬上一口的寒意,却日夜萦绕不去。
她毫不怀疑,以武媚娘的手段,既然盯上了司苑局,顺着王德禄这条线,迟早能摸到更多。徐贵那条线已经断了,司苑局这条线也岌岌可危……外援在缩减,财路在收紧,宫中的耳目似乎也不再那么可靠。
焦虑,如同藤蔓,日夜缠绕着她的心脏,越收越紧。她常在深夜惊醒,冷汗涔涔,听着窗外北风呼啸,仿佛能听见那对夫妻冰冷而笃定的脚步声,正一步步逼近这孤寂的鹤鸣殿,要将她最后一点尊严和希望都碾碎。
不能再坐以待毙了。明的不行,就来暗的;硬的碰不过,就从软的入手。朝堂是他们的天下,宫闱……宫闱之内,她才是名正言顺的太后,皇帝的生母!
李孝,她的儿子,才是这天下名义上最尊贵的人,是李贞和武媚娘权力合法性的最终来源!
只要孝儿的心向着她,只要孝儿对她这个母亲保持着绝对的依赖和信任,甚至……只要孝儿对那对“叔婶”产生一丝一毫的疑虑、畏惧或疏离,她便有了最坚固的堡垒,最柔软的铠甲,和最隐秘的武器。
主意既定,焦躁的心反而渐渐沉静下来,沉淀为一种冰冷的、孤注一掷的算计。她开始将更多的时间和心思,用在“关怀”和“教导”皇帝上。
去甘露殿的次数明显增多,带的点心玩具更加精巧贴心,询问课业起居也更加细致温柔。她努力扮演着一个因朝政繁忙、儿子渐长而不得不稍加严厉,但内心充满慈爱与不舍的母亲。
这一日,春寒料峭,但阳光甚好。郑太后又来到了甘露殿。
李孝刚上完武术课回来,小脸红扑扑的,额发被汗水打湿了几缕,身上穿着特制的小号劲装,倒也显得精神。
见到母亲,他规规矩矩地行礼,声音清亮:“儿臣参见母后。”
“快起来,我儿。”郑太后上前,亲自用手帕为他擦拭额角的细汗,动作轻柔,眼中盛满了慈爱,“今日骑射可还顺利?累不累?”
“回母后,秦师傅夸儿臣马步扎得稳了。”李孝挺了挺小胸脯,但随即又微微垮下肩膀,“就是……就是拉弓还有些吃力,射不准。”
“我儿还小,力气自然不足,慢慢来就好。”
郑太后拉着他到暖阁临窗的炕上坐下,示意宫女将带来的食盒打开,里面是几样李孝平日爱吃的点心,并一碗温好的牛乳。“先吃点东西,歇一歇。母后今日,教你认几个新字可好?”
“好。”李孝乖巧点头。对于识字念书,他并不排斥,东宫的师傅们教得认真,他也学得用心。
郑太后挥退了所有随侍的宫女太监,只留郑福远远地守在暖阁门外。暖阁内,只剩下母子二人,阳光透过精致的窗棂,在地上投下温暖的光斑。
她铺开一张雪浪笺,用镇纸压好,拿起一支紫毫小楷,蘸了墨,在纸上端端正正写下两个大字——忠、孝。
“我儿,可认得这两个字?”郑太后声音温和,指着纸上的字。
李孝凑近看了看,点点头:“认得。太傅教过,这个是‘忠’,忠心的忠;这个是‘孝’,孝顺的孝。”
“我儿真聪明。”郑太后赞许地摸了摸他的头,目光却凝在那两个墨迹未干的字上,渐渐染上了一层难以言喻的哀伤与沉重。她沉默了片刻,那沉默让暖阁内温馨的气氛莫名地滞涩起来。
李孝有些不安地看了看母亲,小声问:“母后,怎么了?”
郑太后仿佛这才从某种情绪中惊醒,她转过头,看向儿子清澈懵懂的眼睛,未语先红了眼眶。她抬起手,用帕子轻轻按了按眼角,声音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哽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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