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都五年的洛阳城,春风似乎都比往年更暖些,吹开了上林苑的百花,也吹皱了洛水两岸的垂柳。然而在这片和煦春光之下,帝国的权力中心,皇宫大内,却弥漫着一种无声的紧绷。这紧绷的源头,便在立政殿。
武媚娘的临盆之期,就在这几日了。她的腹部高高隆起,行动已颇为不便,但精神尚可,每日仍由慕容婉搀扶着在殿内缓缓走动。
殿中侍奉的宫人行走时都踮着脚尖,说话声压得极低,仿佛怕惊扰了什么。
太医署的三位产科圣手轮流值守偏殿,稳婆、乳母及一应所需之物早已备齐,反复查验。慕容婉那双看似温和的眼中,时时掠过鹰隼般的锐利,扫过每一个进出立政殿的宫人、每一件送入殿中的物品。
连殿内常年燃着的、有安神之效的苏合香,如今也需由专门的侍女先试过半个时辰,确认无误方可点燃。
李贞在前朝依旧如常主持政事,批阅那似乎永远也处理不完的奏章,与重臣商议边防、漕运、春耕。
只是细心之人会发现,晋王殿下近来结束议政的时间明显早了,即便在议事时,偶尔也会有那么一瞬的出神,目光不自觉地飘向立政殿的方向。
他不再让任何政务烦扰到武媚娘,严令非十万火急之事,不得送入立政殿。朝堂之上,关于“国本”、“嫡庶”的一切议论也诡异地沉寂下去,韩王李元嘉称病不朝已有多日,他那一系的官员也格外低调。
所有人的目光,或明或暗,都投向了那座守卫森严的宫殿,等待着那一声或许会改变许多人命运的啼哭。
清晨,落了场淅淅沥沥的春雨,将宫檐碧瓦洗得发亮。午后天光稍霁,武媚娘照例在殿内踱步,忽觉腹中一阵紧似一阵的坠痛传来,与往日胎动迥异。她脚步一顿,扶住了慕容婉的手臂,指尖微微用力。
“婉儿,”她声音平稳,但气息已有些不匀,“去请刘太医,还有张嬷嬷。再……派人禀报王爷。”
“是,娘娘!”慕容婉神色一正,立刻有条不紊地吩咐下去。不过片刻,立政殿如同上紧了发条的机器,迅速而无声地运转起来。
热水、白麻布、金剪、参片汤药……一应物事流水般送入内室。三位太医在外间紧急低语,稳婆张嬷嬷带着两名助手快步进入。厚重的殿门缓缓合拢,隔绝了内外。
消息传到两仪殿时,李贞正与兵部尚书刘仁轨、左卫大将军苏定方推演北境春季边防演练的方略。闻报,他手中那支惯用的紫毫笔“嗒”地一声落在铺开的巨大舆图上,朱红的墨迹在陇右道的位置晕开一小团。
“王爷?”刘仁轨试探着唤了一声。
李贞霍然起身,动作带动身后的紫檀木圈椅向后倒去,发出沉闷的响声。
“今日先议到此。”他的声音比平日低沉急促,“苏将军,演练细则,你与杜尚书再行斟酌,尽快呈报。本王有要事,先行一步。”话音未落,玄色袍袖已带起一阵风,人已大步跨出殿门。
他没有乘辇,几乎是疾走着穿过一道道宫门、一条条复道。微润的春风拂面,他却觉得手心一片冰凉,后背的衣衫下,有细密的汗意渗出。
立政殿外,玄衣内卫如雕塑般肃立,将整座宫殿围得水泄不通。
殿内隐约传来女子压抑的痛哼和稳婆低促的安抚声,那声音像一根无形的丝线,缠绕着他的心脏,越收越紧。
他没有进殿,只是沉默地站在廊庑之下,背对着紧闭的殿门。春日午后的阳光透过云层,斑驳地洒在他玄色的亲王常服上,却驱不散他周身那股凝重的气息。
他负手而立,目光落在庭院中一株开得正盛的西府海棠上,粉白的花朵在雨后显得格外娇嫩,但他的眼神却是空的,没有焦点。
只有那背在身后、紧握成拳、指节因为过度用力而微微泛白的手,泄露了他内心远非表面的平静。
时间在压抑的等待中被拉得无比漫长。内侍轻手轻脚搬来锦凳,他恍若未觉。
不知过了多久,一名身着绛色官服的内侍省官员趋步近前,双手捧上一份封着火漆的加急文书,低声道:“王爷,安西都护府,八百里加急,郭都护呈报。”
李贞猛地回神,几乎是下意识地接过文书,指尖触及那冰凉的蜡封,才略定了定神。他迅速拆开,目光如电般扫过纸面。是安西副都护郭孝恪关于吐蕃近来在葱岭以西频繁调兵、似有异动的紧急军情。
他强迫自己将心神沉入那些冰冷的文字和符号之中,分析着吐蕃可能的意图,评估着安西四镇的防务,思考着应对之策。
他甚至就着廊下渐暗的天光,用朱笔在文书的空白处,批下几行清晰的指令:“着郭孝恪谨守要害,增派斥候,详查其动向。无本王明令,不得擅启边衅。所需粮秣军械,报兵部、户部统筹调拨。”
字迹依旧是他特有的刚劲道健,只是起笔收锋处,比平日多了两分不易察觉的凝重。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