记住,首要‘年轻干练’,次重‘出身寒微’,务必选那等真正能吃苦、肯做事、心中有百姓之人!此事机密,凡入选者,皆需立下军令状,若有泄露身份、徇私舞弊、敷衍塞责者,严惩不贷!”
“老臣遵命。”刘仁轨躬身领命,眼角余光再次扫过李孝,心中暗忖:这位小陛下,平日里不声不响,没想到竟有这般见识。是有人教导,还是……天资如此?
议事散去,众臣退出延英殿。李孝也起身,准备像往常一样返回自己的书房。李贞却叫住了他。
“孝儿,且慢。”
李孝转身,垂手而立:“皇叔。”
李贞走到他面前,仔细端详着他尚显稚嫩却已初现棱角的脸庞,伸手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笑道:
“今日之言,很好。可见你平日听政,是用心了的,不仅听了,还想了,还能提出补益之法。为君者,正当如此,既要胸怀天下,也要明察秋毫。”
说着,他随手从自己拇指上褪下一枚羊脂白玉扳指。那扳指玉质温润如凝脂,通体无瑕,只在内侧阴刻了一个小小的、古朴的“贞”字。这是李贞日常佩戴的旧物。
“这个,赏你了。”李贞将扳指放在李孝掌心,“见事明白,心思用在正道上,当赏。望你日后,继续勤学多思,心思皆用于正道,不负你父皇,亦不负这天下臣民之望。”
李孝只觉得掌心一沉,那枚还带着李贞体温的扳指,仿佛有千斤重。
他抬起头,对上李贞含笑的、似乎充满期许的目光,心头一时涌上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有被认可的暖意,有沉甸甸的压力,也有一丝极淡的、连他自己也未曾察觉的不安。
他退后一步,深深一揖:“孝儿……谢皇叔赏赐。孝儿定当谨记皇叔教诲。”
“去吧。”李贞摆摆手,转身走回御案后,那里还有一堆奏章等着他批阅。
李孝握着那枚扳指,走出了延英殿。春日的阳光有些刺眼,他微微眯起了眼睛。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扳指内侧那个小小的“贞”字,触手温凉。
消息总是传得很快。不过半日功夫,小皇帝在延英殿建言,并获得摄政王赞赏采纳的事情,便在宫中有限的范围内传开了。自然,也传到了有心人的耳中。
午后,李孝在御花园的曲水回廊边“偶遇”了正在赏鱼的薛氏。
薛氏今日穿着一身浅碧色的襦裙,外罩月白纱衫,发间只簪了一对珍珠簪,清丽婉约。她见到李孝,远远便盈盈下拜。
“妾身参见陛下。”
“薛才人免礼。”李孝脚步未停,只是微微颔首。
薛氏起身,跟在李孝身侧半步之后,声音柔柔的,带着恰到好处的欣喜与仰慕:“妾身听闻,陛下今日在延英殿,为‘乡老议政’献上良策,深得摄政王赞许。
陛下天资聪颖,见识不凡,心系国政,实乃社稷之福。妾身……真心为陛下欣喜。”
她的目光落在李孝脸上,那双秋水般的眸子里,清晰地倒映出少年天子的身影,仰慕之色,浓得几乎要溢出来。
李孝的脚步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他没有看薛氏,目光落在回廊下潺潺的流水中,那里有几尾锦鲤正悠闲地摆动着尾巴。
他语气平淡,听不出什么情绪:“不过是一些粗浅想法,幸得皇叔不弃罢了。有心了。”
说完,他便加快了脚步,似乎不想在此多作停留,径直向着自己书房的方向走去。
薛氏停在原地,望着李孝迅速远去的、略显单薄却挺直的背影,脸上的柔婉笑意慢慢淡去,化作一丝难以言喻的复杂。
她轻轻捻动着腕上一只碧玉镯子,这是她生辰时,李孝赏赐的诸多物件之一。
片刻,她转身,对身后亦步亦趋的贴身宫女低声道:“去尚服局问问,前几日吩咐她们重制的那件春衫,可做好了。”
“是。”宫女低声应下,悄然退去。薛氏则继续倚着栏杆,看着池中的游鱼,仿佛真的只是在欣赏这春光鱼趣。
书房里,帝师杜恒正在等待。今日讲解《礼记·中庸篇》。
课业过半,杜恒放下书卷,看着正襟危坐、认真记录笔记的李孝,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声音压得很低,带着长者特有的忧虑:
“陛下天资颖悟,勤勉好学,更难得心系国事,此乃社稷之福,老臣欣慰。”他话锋一转,语气更加委婉,“然,陛下毕竟年幼,正是进学修德、打牢根基之时。
朝政纷繁,千头万绪,自有摄政王殿下与诸位肱骨之臣操持筹划。陛下潜心向学,明辨是非,涵养器量,以待将来,方是正道。”
他顿了顿,看到李孝抬起头,清澈的目光望着自己,心中不由一紧,但还是继续说了下去:“陛下聪慧,有些事……或可旁观,不宜轻易介入具体事务细节,以免……劳心太过,或……引人误解,徒增烦扰。”
他终究没敢说出“僭越”、“猜忌”这样的字眼,但未尽之意,已然分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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