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定了定神,躬身道:“此乃公主之福,吐蕃之幸。外臣即刻修书,禀明赞誉。”
“且慢。”李贞抬手,止住了他的话头,笑容微敛,语气转为郑重,“既结姻亲,当立盟约,以昭信义。其一,自盟约定立之日起,唐蕃边境开放五市,互通有无,商旅往来,各不侵扰,由两国共派官员监理。
其二,前岁犯我鄯州之吐蕃边将,及其部属首恶,需缚送长安,明正典刑,以儆效尤。其三……”
他略一停顿,目光如电,看向桑杰嘉措:“吐蕃贵族子弟,可择优选拔,入我长安国子监、或洛阳军事学院就读,学习中原文化典章、兵法技艺。
大唐亦愿派遣博士、工匠入吐蕃,传授耕种、纺织、营造之法。如此,甥舅之邦,方能真正同心,共享太平。贵使以为如何?”
三条盟约,条条击中要害。
开放贸易,是吐蕃急需的实惠,却也便于大唐施加经济影响;交出犯边将领,是维护大唐威严,也给吐蕃内部主战派一个严厉警告;而互派子弟“学习”,表面是文化交流,实则是人才与技术的渗透,更是长远之计。
这是阳谋,以势压人,却让你不得不接。
桑杰嘉措后背已被冷汗浸湿。他知道,这三条一旦答应,吐蕃在未来很长时间内,在大唐面前都将处于被动。
但若不答应……看看这麟德殿内万国来朝的盛况,想想大唐如今强盛的军力,尤其是那位坐在上首、谈笑间便定下“反向和亲”之策的摄政王……他敢拒绝吗?
他深吸一口气,再次深深下拜,声音干涩却清晰:“晋王殿下所虑周全,甥舅之邦,正当如此。外臣……谨代表赞誉,赞同殿下之约。具体条款,容外臣与贵国鸿胪寺详议。”
“好!”李贞展颜一笑,举杯,“如此,满饮此杯,贺唐蕃永好,贺天下太平!”
殿中众人,无论心中作何想法,此刻皆举杯同贺,声震屋瓦。西域诸国使节交换着惊惧的眼神,新罗、渤海使者面露敬畏与庆幸,大食、拂菻的使者则暗自评估着这位东方强权统治者的手腕。
一场满月宴,成了大唐强势外交的展示台。李贞以绝对的实力和不容置疑的姿态,完成了这次“反向和亲”,并为唐蕃关系乃至整个西域格局,定下了新的基调。
宴席继续进行,歌舞升平,觥筹交错。
武媚娘抱着李毅,游刃有余地应对着各国命妇的恭维。
她能准确地说出于阗王妃最喜爱的一种玉石产地,能跟新罗的贵女讨论她们独特的刺绣针法,甚至能跟大食使节的女眷简单交流几句关于香料的话题。
武媚娘见识之广博,风度之从容,令那些原本或因她女子身份、或因她出身而有几分轻视的外邦贵妇,无不折服。
慕容婉作为李贞心腹,自然也在近旁伺候。她目光敏锐,一边留意着王妃和小世子的安全,一边习惯性地观察着殿中众人。
她的目光,不经意间扫过吐蕃使团所在的区域,在副使身后一个低眉顺目的随从身上略微停顿。
此人虽然穿着吐蕃服饰,但身形气质,与之前察事厅上报的、可能与某些中原世家有暗中往来的吐蕃苯教巫师描述有些相似。
慕容婉将这个细节记在心里。
接着,她的视线又掠过皇室宗亲的坐席。
淮安郡王李元昌之子,一个面色苍白、眼袋浮肿的年轻人,正魂不守舍地喝着闷酒,对眼前的歌舞美食毫无兴趣,眼神飘忽,偶尔投向御座方向,又迅速躲开,带着一种混合了嫉妒、畏惧与自暴自弃的复杂情绪。
慕容婉知道,这位小郡王体弱多病是真,但沉迷酒色、挥霍无度,在宗室中名声不佳,其父淮安郡王似乎也对他失望透顶。
最后,慕容婉的目光,落在了距离御座不远处的薛氏身上。
薛氏今日打扮得十分清丽,在一众珠光宝气的妃嫔中并不十分扎眼,但妆容精致,我见犹怜。她似乎有些心神不宁,目光时不时飘向上方的李孝。
就在慕容婉收回目光的刹那,她眼角余光瞥见,薛氏的兄长,那个在禁军中挂了个闲职的薛讷,在与一位吐蕃副使交错而过的瞬间,两人的视线似乎有极短暂的接触,随即若无其事地分开。
慕容婉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旋即恢复平静,继续为武媚娘布菜。
宴至中途,气氛愈加热烈。李孝多喝了几杯宫中新酿的葡萄美酒,酒意上涌,白皙的脸颊泛起红晕。
他看着殿中各国使节轮番向李贞敬酒,说着或流利或生硬的恭维之词;看着武媚娘抱着李毅,被一群珠环翠绕的命妇簇拥着,谈笑风生;看着金明珠虽坐在稍远些的位置,却因今日晋位和生子之功,吸引着无数或羡慕或嫉妒的目光……
这一切繁华、荣耀、焦点,都围绕着皇叔一家。而他,这个名义上的天子,坐在最尊贵的位置上,却仿佛一个局外人,一个象征。
那些投向他的目光,恭敬有余,热切不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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