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是那背景,常常是空旷得近乎寂寥的苍穹,或是嶙峋陡峭、草木不生的孤崖。
每次文会,他都会拿出新作的诗文或画作,请来宾品评。态度永远是谦逊好学的,无论对方是皓首老者,还是弱冠少年,只要有真知灼见,他必虚心聆听,认真记下。
他甚至专门准备了一个精致的册子,记录每次文会上众人对他作品的点评和建议,称之为《兰亭众议》。
他也并未忘记“孝道”。每隔三五日,必会去立政殿向李贞和武媚娘请安,雷打不动。每次去,总会带上自己最新的“功课”,或是一卷抄录得工工整整的经书,或是一篇新作的赋文,或是一幅新画的鹰。
请安时,他言辞恭谨,姿态卑微,完全是以子侄向长辈请教课业的姿态。
“皇叔,这是侄儿近日临摹褚河南(褚遂良)的《阴符经》,自觉笔力仍有不足,尤其是转折处,总觉滞涩,请皇叔指点。”
“皇婶,侄儿读《女诫》,有些疑惑,班昭所言‘卑弱第一’,与太宗文德皇后‘辅政’之实,是否相悖?侄儿愚钝,还请皇婶解惑。”
“皇叔请看,这是侄儿新画的一幅《松鹰图》,可还看得过眼?侄儿总觉得这鹰的眼神,画不出那种……凛然之气。”
李贞起初还有些戒备,但看李孝拿来的,确是实实在在的“功课”,点评起来也头头是道,进步明显,久而久之,也渐渐放松了警惕,甚至生出了几分“孺子可教”的欣慰。
他政务繁忙,难得有暇,但每次李孝来请教,只要手头不是紧急军国大事,他都会耐着性子看上一会儿,指点几句。
对于李孝在诗文绘画上展现出的天赋和勤奋,他也不吝赞赏,甚至将自己收藏的几幅前朝书画名作赏赐给他,以示鼓励。
武媚娘则总是带着温婉的笑意,听着,看着,偶尔说几句鼓励的话,或是让宫女端上精心准备的茶点。但她那双沉静的眼眸,从未真正离开过李孝。
慕容婉安插在兰亭文会侍奉的仆役,每次文会后都会送来详细的记录,包括何人出席,有何言论,李孝说了什么,做了什么,甚至席间众人的表情变化,都记录在案。
这一日,兰亭文会的主题是“咏史”。来的除了几位常客,还有文学院新近冒头的几位寒门才子,其中一人名叫崔浚,出身博陵崔氏远支,家道中落,但才思敏捷,诗赋尤佳,在文学院中颇有名气,是李孝特意点名邀请的。
酒过三巡,诗兴渐浓。众人以秦汉旧事为题,各逞才情。崔浚年轻气盛,又多饮了几杯,赋诗一首凭吊淮阴侯韩信,其中有“鸟尽弓藏千古恨,时来天地皆同力”之句,感慨深沉,激愤之气隐现。
座中一位老成者微微蹙眉,正欲出言转圜,李孝却已拍案叫好:“好一个‘时来天地皆同力’!崔生此句,道尽英雄悲欢,世事无常!当浮一大白!”说罢,自己先举杯饮尽。
崔浚见皇帝赞赏,更是激动,趁着酒意,起身拱手道:“陛下过誉!臣观史册,每叹英才埋没,时运弄人。陛下天纵英明,仁厚聪敏,有太宗文武遗风,若能……若能……”
他话说到这里,似乎意识到不妥,猛然顿住,脸上因酒意和激动泛起的红潮瞬间褪去大半,剩下的话卡在喉咙里,额角渗出冷汗。
席间瞬间安静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崔浚身上,又迅速瞟向主位的李孝。
那句“有太宗文武遗风”已是极高的赞誉,可后面的“若能……”,未尽之意,在座谁不明白?
无非是“若能亲政”、“若能施展抱负”之类。这话,在这等场合,由他一个寒门学子说出,实在是太过鲁莽,也太过危险。
李孝举着酒杯的手,几不可察地微微一顿,连带着杯中琥珀色的酒液也漾开一丝微澜。
但他脸上的笑容没有任何变化,依旧是那副温和文雅、带着欣赏的模样,仿佛崔浚只是说了一句再平常不过的赞美。
他仿佛没听见那未完的半句话,笑着接口道:“崔生醉了。太宗皇帝文韬武略,冠绝古今,朕一介小子,安敢比拟?不过是羡慕前人风流,读些诗书,聊以自娱罢了。来,饮酒,饮酒!莫让这些陈年旧事,扰了今日雅兴!”
他语气轻松,举杯邀饮,巧妙地将那危险的瞬间遮掩过去。立刻有人反应过来,连忙举杯附和,说着“陛下雅量”、“崔生确是醉了”之类的话,席间气氛重新活络起来,只是那丝若有若无的尴尬和紧张,却并未完全消散。
崔浚讪讪地坐下,再不敢多言,后半场一直低着头,如坐针毡。
文会散后,李孝亲自将几位年长的来宾送出宫门,礼数周到。回到兰亭精舍,他屏退了所有宫人,只留下那个哑巴太监阿吉在门外守着。
精舍内间,是一间被他布置成画室的静室。墙上挂着他近日画的几幅鹰,地上散落着一些废弃的画稿。空气中弥漫着松烟墨和宣纸特有的气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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