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已深,露华渐浓。凝云阁内一片静谧,只有廊下偶尔响起的、守夜宫人极轻的脚步声,和草丛间不知名虫儿的低鸣。
月光透过精致的雕花窗棂,在光洁的砖石地面上投下斑驳清冷的光影。
高慧姬早已歇下。自从生下儿子李穆后,她的身子便不如从前强健,虽经太医悉心调养,到底损耗了些元气,夜间总是睡得早,也睡得沉。
此刻,她侧卧在柔软的锦衾中,一头青丝散在枕畔,呼吸均匀,眉宇间犹带着几分产后的淡淡疲惫,却也有一丝为人母的安宁。
寝殿外间,她的贴身侍女秀妍,正坐在小杌子上,就着一盏昏黄的纱灯,低头缝补着一件李穆的贴身绸衫。她的手指灵巧,针线在细密的布料间穿梭,几乎没有什么声音。
秀妍性子沉稳细心,自小伴高慧姬长大,入唐后更是她在异国他乡最信任的依靠。她做事妥帖,从不多话,此刻一边做着手里的活计,一边也竖着耳朵,留意着内殿的动静。
“沙沙……”
极轻微的脚步声,从殿外廊下传来,停在了紧闭的殿门外。
秀妍手中的针线停了一下,抬起头,有些疑惑地望向那扇雕花木门。这个时辰,除了轮值的宫人和偶尔巡视的金吾卫,凝云阁内不该有旁人走动。
门外的人似乎犹豫了片刻,然后,响起了几下很轻、很急的叩门声。
秀妍放下手里的活计,起身走到门边,压低声音问:“谁?”
“秀妍姐姐,是我,阿璃。”门外传来一个同样压得极低、带着明显颤抖的女声。
阿璃?秀妍的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阿璃年纪不大,手脚还算勤快,绣活尤其出色,高慧姬怜她同是来自半岛,平日对她还算宽和,让她做些近身的细活。
只是这深更半夜的,她来做什么?
“什么事?”秀妍没有立刻开门,隔着门板问。宫里有宫里的规矩,主子歇下后,若无十万火急之事,下人不得随意惊扰。这是规矩,也是自保之道。
“姐姐,求您开开门,我……我有极要紧的事,必须立刻禀报婕妤!”阿璃的声音更急,甚至带上了哭腔,“是……是关乎奴婢故乡的旧事,也……也关系到婕妤!”
故乡旧事?关系到婕妤?
秀妍的心提了起来。高慧姬的故国是高句丽,近年来因大唐介入,更是形势复杂。阿璃突然深夜来访,说什么“故乡旧事”、“关系到婕妤”……
她犹豫了一下。高慧姬待下人宽厚,尤其对她们这些从高句丽带来的旧人,更是情同姐妹。平日里也叮嘱过,若有急事,不必拘泥于死规矩。可这阿璃毕竟是内侍省分派来的宫人……
“姐姐,求您了!”门外的阿璃似乎知道秀妍的顾虑,声音里透出绝望般的哀切,“此事……此事也关乎奴婢母亲的遗愿!
奴婢的母亲,当年……当年也是宫里的司药女官,她临终前……奴婢实在不知该如何是好,只能来求婕妤!求姐姐通融,让奴婢见婕妤一面,说完此事,要打要罚,奴婢都认!”
说到最后,已是语带哽咽,泪意分明。
秀妍心软了。她也是自幼离家,随公主远嫁,深知思乡念亲之苦。听到“母亲遗愿”,她心中不由一酸。
再者,阿璃入凝云阁这么久,平日安分守己,做事也算尽心,从未出过什么差错。或许,真是有什么天大的难处?
她咬了咬牙,终于轻轻拉开了门闩。
门开了一条缝,廊下灯笼朦胧的光晕里,映出阿璃苍白的脸。
她穿着普通宫女的青色衣裙,头发有些凌乱,一双大眼睛里蓄满了泪水,在昏黄光线下显得惊惶而无助。看到秀妍,她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膝盖一软就要往下跪。
秀妍连忙扶住她,低声道:“别跪,惊动了旁人。进来小声说,婕妤刚睡下不久。”
阿璃连忙点头,用手背胡乱抹了把眼泪,跟着秀妍闪身进了外间,秀妍又迅速将门关上、闩好。
殿内比廊下更暗,只有秀妍做针线的那盏小纱灯散发着微弱的光。阿璃似乎很不适应这昏暗,身体微微发抖,双手紧紧绞在一起,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到底什么事,这般着急?”秀妍拉着她走到灯旁,借着微弱的光,仔细打量她的脸色。阿璃的脸色在昏暗光线下更显惨白,嘴唇也失了血色,眼神游移不定,透着巨大的恐惧和挣扎。
“我……我要见婕妤,现在就要见。”阿璃的声音抖得厉害,眼睛不住地往内殿方向瞟,“此事……此事我只能当面禀报婕妤一人。秀妍姐姐,求你了,唤醒婕妤吧,真的是天大的事,耽搁不得!”
秀妍看着她这副模样,心中疑窦更深,但也知道恐怕真不是小事。她沉吟片刻,道:“你在此等着,我去看看婕妤醒了没有。记住,无论何事,切莫高声。”
阿璃连连点头,眼泪又滚落下来。
秀妍叹了口气,转身轻手轻脚地走向内殿。她在寝殿门外侧耳听了听,里面只有高慧姬均匀的呼吸声。她犹豫了一下,还是轻轻推开门,走了进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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